陆伶霄没有回答,两人一时无话,元落白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陆伶霄一眼。
自己还想听到什么?关心吗?陆伶霄自嘲地笑笑,“我得回去了……”
“我会去找你。”元落白擦拭着藜行,语气冷淡又生硬。
陆伶霄也管不了这么多,她只明白自己必须马上走,留在这裏不是被沈吟追过来千刀万剐,就是因为受伤过重白白给沈自清陪葬。
陆伶霄自己慢慢走着,不敢用轻功,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回孤月崖,孤月崖上一众人早已等候多时了。
昨天陆伶霄第一次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不准下山,大家都揪着心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如今看着陆伶霄完整地回来,纷纷松了口气。
“沈自清死了,清风堂也被我烧了,大家庆祝一下吧……”陆伶霄简单吩咐道:“顺便给我弄点续命的东西,谁都不要来打扰我……”
囫囵吞下药丸,陆伶霄独自一人走着,来到了孤月崖的祠堂。
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点上三柱香后,陆伶霄强撑着离开牌位才忍不住吐出一口血,发黑的污血在木质地板上格外显眼,跟紧随而来滴落在地的眼泪混到了一起。
“爹……”陆伶霄看着高处的牌位,颤声道:“我给你们报仇了……”
身体和精神的承受限度已经到了上线,直到这一刻,那些曾被她刻意规避不愿提及的记忆如潮水般溃堤涌出。
意识模糊不清,回忆断断续续。
她只依稀记得有个有个很高很大留胡子的男人一把将自己高高举起,哄道:“阿月啊,等爹爹这次回来,你娘就能带你下山逛集市喽!”
那时自己已经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对男人的举动很是不满,挣扎着便要下来。
一旁那个温柔亲切的女人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在空中挣扎,看着男人有些埋怨道:“你可别把她摔着了,不然我饶不了你。”
被放下来之后,她听见自己开口问道:“爹爹不跟我和阿娘一起去集市吗?”
爹爹挠挠头,有些讨好地陪笑道:“我就不跟你们去了,到时候能下山了我跟阿凛他们钓鱼去,我们可馋了好久了。”
阿娘不满道:“怎么只想着你那些兄弟呢,咱们可从没一起逛过集呢。”
自己也在一旁帮腔佯装不满道:“就是,爹爹真坏。”
“爹爹真坏。”阿娘也学着自己的口吻附和了一声,随后对着自己伸出手柔声道:“阿月快来,娘给你们弄了午饭,你们三个下午别乱跑,等娘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在更久更远之前,视线又下降了不少,自己在门前的树上比着头顶划了道口子,结果一年过去了反而得伸手才能够到那划痕。
正要生气时,自己忽然被高高举起,轻而易举地就越过了那道划痕。
爹爹当时把自己掂了掂,笑呵呵地感嘆道:“我们阿月越来越重喽!一个人在这裏想什么呢?”
听着自己瘪着嘴抱怨完之后,爹爹笑了,十分认真道:“阿月不高兴了?”
自己刚委屈巴巴地点点头,便又被高高举起,稳稳当当地坐在了爹爹的肩上。
爹爹笑道:“咱们不在树上刻了,去大厅旁的柱子上刻好不好?阿月不是最喜欢那根柱子了吗?”
那是支撑屋檐的顶梁柱,柱身都是爹爹亲手雕刻的花纹,见爹爹同意在上面刻身高,自己高兴极了,直接就把那点不开心忘在了脑后。
后来那根顶梁柱,带着一年高过一年的划痕,在大火中轰然倒下,倒在了她面前。
而就在几个时辰前,爹爹尸首分离,死不瞑目,阿娘尸身被人拖走,永不安息。
可那时的她,不管是对倒下的柱子还是死去的爹娘,都亲眼目睹却无能为力。
而现在,早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月,她终于能报了这血海深仇,可是抬头想说,却只能对着这衣冠冢。
整座祠堂裏有那么多的牌位,全是衣冠冢。
不管是爹娘,还是那些叔叔伯伯,全都死无葬身之地。自己甚至没办法让他们安息,没法给他们收尸,只能在一片废墟裏翻翻找找,找出大家常穿的衣裳,立了这衣冠冢。
其实昨天在清风堂时自己并非意识全无,她依稀知道元落白在做什么。
刚开始陆伶霄还以为死的是自己,元落白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等她醒过来才知道,这是为了沈自清。
虽然祭夜伤人魂飞魄散,超度也没用,但陆伶霄所有大仇得报的喜悦在那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连沈自清都有人愿意为他超度往生,还会有人为他收尸,自己当年却连让爹娘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只堪堪造了这衣冠冢。
陆伶霄张了张嘴,但喉咙却像被死死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
懊悔的情绪汹涌袭来,陆伶霄终于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