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绮纱顺势接话道:“听见没有,皇上让你先下去。”
倾城又没来得及开口讲话,就又听见惜月近乎吼叫的声音:“我是让‘你’下去。”
他回过头来,阴冷的目光盯着苏绮纱,那语气,那眼神,都容不得人反抗。
苏绮纱也没了反驳的气势,只是气得甩头看着倾城,将所有的矛头都抛到了倾城身上。
在盯着倾城仿佛用目光将她盯穿之后,才肯气愤地甩袖离去。
待苏绮纱领着她的那些宫婢全部都离开后,惜月便又转回头继续望着天空。
他留在倾城身上的最后一束目光裏,有着绝望和不解。
倾城挥手示意小昭下去后,才走到惜月身边,轻声说道:“皇上,下去吧。这裏风大。”
说着,她便要去扶他,可他却一挥手将她的手甩开,然后冷冷地说道:“我喜欢吹风。”
他一边说,一边将因醉酒而有些微红的脸略微扬起,让风轻拂他俊美的脸庞。
看着他这副模样,倾城有些不忍,却并没有坚持再去扶他。
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静静地陪着他,直到他愿意开口说话,否则她不会开口。
终于,过了很久,他才侧首看着她,低语道:“还会回来吗?”
风吹着倾城的头发凌乱无比,一时间竟感到有些萧瑟凄凉,倾城只是淡淡地答道:“谁知道呢。”
听到倾城的回答,他又不说话,提起洒坛便往嘴裏灌酒。
见状,倾城从他手中一把夺过酒坛,然后笑道:“我来陪你喝酒怎么样?”
问罢,也不等他的回答,倾城抬手便喝下一大口。
味道香醇,是上好的女儿红,起码已历经百年风雨沈沦。
“认识你这么久,从未见你喝过酒。”他投过去佩服同时又充满疑惑的眼神。
倾城欣然接受:“就当是你为我饯行了。”
他又一把将酒坛抢回去,不悦地说道:“你觉得我现在有那个心情吗?”
倾城走上前去,从背后伸手将他环抱着,暗自在心裏念道:等我弄清楚了自己的身世,我一定会回来。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她的心声,突然从栏上跳下来,然后将她环进他有力的臂弯裏,在她头顶温柔地呢喃道:“好,我陪你喝酒,不醉不休。”
古人常说借酒浇愁愁更愁,倾城却是巴不得惜月能以酒洗愁,将烦恼纷纷洗凈。
她依灯坐在一旁,看着他一杯又一杯不停地往嘴裏送。
懿司阁的夜晚不像流漪宫充斥着夏虫的鸣叫,这裏反倒是清凈无常,望仙臺上,是看星星最好的位置,即使身处在房间裏,也一样能从敞开的窗子望向那一望无垠的夜空。
满空的闪烁繁星便纷纷点点落入眼帘裏。
倾城看得有些出了神,半晌,便听见惜月说道:“初次见到你,你与哥哥说笑时,那眼裏,便是闪烁着如星一般的光。”
倾城有些诧异地回头看着惜月,他仍在自顾自地喝着,她不禁浅笑,那时候从背后投来冰冷目光的果然是他。
倾城没有再答话,只看着他静静地醉倒在桌上。
脸颊上已不知不觉间爬满了泪痕,纵是一夜别后即成永离,她自知以此方式向他告白千万般不对,但除此之外,她已再无他法。
天刚透亮,萧靖安的马车便准时到达了懿司阁门口。
倾城理好外袍衣襟,望着仍熟睡在床榻上的惜月,忍不住想要伸手抚摸他仿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沧桑的脸庞。
可就在手指将要触到他的皮肤时,她突然收回了手,咬着唇头也不回地离开楼阁。
小昭与宁君辰一同站在楼下大殿裏,倾城刚下去,宁君辰便开口说道:“真就这样走了?”
倾城无奈地摇头,道:“南蛮我是必须要去的。如果半月回来了,请转告他,让他一定要在苏阳城等我回来。”
宁君辰耸耸肩以未回答,但又追问道:“为什么得知这句话的对象不是他?”
倾城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嘴角噙着笑摇了摇头,然后与小昭往懿司阁外走。
与宁君辰擦肩而过的时候,倾城低语道:“不出意外的话,最迟一年,我一定回来。”
她知道他的反应一定是很意外的,因为完全没有想到她也会对他说一定会回来的这种话。
萧靖安非常极富儒雅之风,他伸手为倾城挑起马车帘子,脸上带着如鹰一般的凌厉笑容。
既然他如此客气,她自然没有不接受之理,小昭携着她一同上了马车。
好在昨个儿已经吩咐小昭准备好了行李,才能准时出发。
朝阳从东方缓缓升起,倾城从马车小窗子裏望出去,苏阳宫的一砖一瓦都渐渐地远离了她,远离了这个她从小所熟悉的城市,远离了她所爱着的,与爱着她的人们。
倾城望着懿司阁顶楼的望仙臺,那裏,一抹亮白色的身影抢走了她所有的目光。
朝阳染染,金色光辉尽数落在一身白衣的惜月身上,他缚手而立,目光灼灼,却又隐藏着说不尽的伤悲。
他就那样盯着她的马车,一动也不动,像个脱离了世间一切凡俗的神般孤傲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