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房间裏没有开灯,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外面正是中午,可房间裏还是一片漆黑,丝毫不见任何亮光。
原平在沈知意身后按开了天花板的顶灯按钮,
房间裏多了点昏暗的暖黄光。
原平打开昨天刚采购完毕的简易鞋柜,从裏面拎出一双拖鞋,
蹲下身放在沈知意面前:“你穿这双吧。”署呲
他一边在鞋柜裏找王江平昨天留下来的另一双,一边解释道:“我没想到屋子裏会来客人……昨天王江平来的时候多买了一双,我穿他的,你穿我的吧。”
——原平还记得沈知意有洁癖,不太喜欢和别人共用一件东西,
自己算是他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沈知意看原平还记得自己的习惯,
心下熨帖。
可他看一眼家徒四壁的新房子,心裏就忍不住酸涩了起来。
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地方待多久,所以原平也没有购置太多大件的家具,所有的购买都以可以维持自己的日常生活为准,因此这个新家在任何一个来访者的眼裏看起来都……十分地简陋。
看出了沈知意不太好看的表情,
原平摸不着对方的想法,
不知道沈知意是对这个地方不满意,还是对他不满意。
他只能试探性地招呼道:“坐吧……别站着了。”
沈知意穿着原平的拖鞋,在客厅唯二的两张椅子的其中一张落座。
原平问道:“要喝点什么吗?”
沈知意摇摇头:“不用麻烦了。”
原平“哦”,了一声,转身回厨房放好水壶。
短短几天没见,
男人好像瘦了很多的样子……又或许是上次在咖啡馆他没能註意到吧。
沈知意想着,就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转身动作,
他竟然甚至可以清晰看到原平背上突出的肩胛骨。
“阿平”,
他不由得出声道,“你不要忙了,
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吧。我这次来……是有几件事情想要问你。”
原平的背影在厨房裏僵硬了一瞬,明白自己该经历的不管怎么逃避都还是躲不过,只能应声道:“好的……我马上就过来。”
原平借着沈知意的视线死角,在厨房的角落裏灌下今天中午要吃的药片分量,然后偷偷把药盒随便塞在了一个抽屉裏。
做完这一切,他又欲盖弥彰地擦了擦完全干燥的手,才故作镇定地走出了厨房。
原平拉开另外一张椅子,在沈知意对面落座:“你特地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面对原平的问题,沈知意先是没说话,只坐在他对面静静地打量着他。
——阿平应该……是真的病了。
沈知意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再结合之前得到的信息,立刻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原平整个人都瘦了许多,以前高耸的眉骨,现在因为暴瘦缺少了脂肪的填充,眼窝都只能没精神地凹陷下去。
他的五官依旧是硬朗的,好看的,甚至因为这次短时间的暴瘦而显出了一种病态似的美。
可是沈知意无法欣赏这种美——即使原平的脆弱,也意味着对方将来会更加依赖他……
他享受照顾爱人、被爱人依赖的感觉,却不愿意……这种体验是建立在原平的痛苦之上的。
原平还在等着沈知意先开口,谁知道对方好像盯他盯上了瘾,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原平瞟了沈知意一眼,看他神情飘忽,不由得开口提醒道:“所以你今天来找我……”
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让沈知意立刻回了神。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从包裏掏出了那件军绿色的外套。
原平看了一眼那件外套,心跳立刻漏了几拍。
但他又想到,沈知意应该不可能知道这件外套曾经发生过什么……便努力让自己定了定心神。
他故作疑惑地问道:“所以你今天特地跑来清城,就是为了给我送一件外套吗?谢谢你了,但是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这件外套留在那裏就随你处置,你不用再重新还给我了,你想丢掉也是可以的……”
“既然你都说了随我处置了,那现在我就是想还给你,有问题吗?”
以前和原平相处的时候,沈知意都会尽量收敛自己身上的锋芒和锐气,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性格内敛的原平的情绪。
他以前也确实无师自通地做得很好,今天的沈知意却显得有点咄咄逼人……和以前那个温和体贴的他完全搭不上边。
沈知意把那件外套扔在桌上,原平看了一眼,发现外套上的血痕已经被洗干凈了,悄悄送了一口气。
原平听沈知意语气很冲,便轻声说道:“也没有问题的,只是还要你特地跑一趟过来……”
他看着沈知意,眼神裏暗藏着一丝小心:“……我是觉得,太麻烦你了。”
天大的怒气,在看到原平小心翼翼的眼神的那一刻,也已经烟消云散了。熟词
沈知意洩气般地嘆了口气——他真的拿眼前的这个男人没办法了。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原平好像正好长在了他的心尖尖儿上,他的一举一动,无时无刻都可以轻易牵动自己的情绪。
他不开心,沈知意也会跟着不开心;他一高兴,沈知意的整个世界都好像被点亮了一样,甚至比原平本人还要快乐。
沈知意不忍心看原平再露出那样小心的表情,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我来这裏,是有事情想要问你。”
原平坐在原地,双手交握,点了点头等待着他的问题,样子甚至有一丝乖巧。
沈知意看他现在这副乖巧的样子,又想到他到底瞒着自己一个人偷偷吃了多少苦,还甚至一个人偷跑到清城,不知道是不是想在这裏结束一切……
他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整个胸腔就快要窒息。沈知意摇摇头,勉强稳定住心神,把那枚沾血的戒指递到了原平的眼前。
对方的手上还好好地带着他们的结婚戒指……原平自己的手上却已经空无一物。他没来由地有点愧疚,甚至不敢去看沈知意的眼睛,只是接过了那枚戒指。
“你忘了戒指吗?”
沈知意问道。
原平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平静地道:“本来就决定分开了,还留着戒指干什么……你特地过来一趟,就是为了送这个的?”
“不!不是这样的!”
沈知意受够了他们这样兜圈子,紧紧搂住眼前清瘦的爱人,声音颤抖,“你好好看看……”
原平听他的话,拿起戒指在眼前仔细端详,这才发现戒指的边缘似乎沾上了什么污渍,整整一圈,几乎掩盖住了边缘应该有的切割光泽。
他也想起了什么:“这是……”
——这是我的血。
他那天吐完血的第一反应,先是用左手捂住了嘴,然后护士给他递来了一张纸巾。
因为担心于秀的病情,他只胡乱擦拭了一番,因为当时找不到垃圾桶,便随手把染血的纸巾塞进了口袋裏。术此
——看来……他知道了。
“阿平,我都知道了。”
果然如他所料,沈知意看着原平,这样说道。
沈知意紧紧握住眼前人的手腕,眼睛裏的痛苦像是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似乎又因为怕自己被情绪所主宰,会话不成话,句不成句,才一直苦苦压抑着。
爱人之间总是心灵相通的,沈知意几乎不用再多说任何一个字,原平就已经知道了他想要表达什么。
可原平仍旧自欺欺人地反驳道:“你知道了什么呢?”
——而且,就算你知道了,那又……怎么样呢?
阿沈……别再管我了,我求求你。
我已经努力把你从我身边剥离开来,你为什么又要一次又一次地给我希望呢?
而我,还能拥有接受下一次分别或者背叛的勇气吗?
原平用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沈知意,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裏面,好像闪烁着一点点……微茫的希望。
可是那希望犹如冬日夜风中的烛火,脆弱而短暂。好像只要风轻轻地一吹,沈知意轻轻地松开手一放弃,那点亮光就会毫不犹豫地熄灭掉。
然而沈知意绝对不会这样做——在所有的岔路口,他会做的唯一选择,就是紧紧抓住身边这个人的手。
“阿平……”
沈知意单膝跪地,和原平的视线落在一个平面上。
沈知意不欲再跟他兜圈子,索性开门见山地挑明:“你在中心医院做过胃镜,对不对?”
他紧紧握住原平的手,把爱人的身体转过来面对着他:“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
原平的头转了过来,眼神却并没有落在他身上:“你没必要知道。”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沈知意突然掏出刚才趁原平不註意解下来的领带,用力绑住了原平的手腕。
原平惊讶地抬眼看着他:“沈知意,你干什么!”
他努力挣脱了几下,领带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绑得严严实实,而且不丝滑,几乎不可能自己脱落掉。
又因为这段时间原平生着病,营养摄入不够,更加没了挣脱的可能。
在原平目瞪口呆的註视下,沈知意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沈知意的表情极其镇定,原平与他相反,脸上愈发慌张起来,嘴裏止不住地劝:“沈知意,你不要……你冷静一点,这样你会受伤的!”
先不说这栋屋子裏冬天有多冷,进门没多久,原平还没来得及开暖气。
现在这个样子,沈知意就更不会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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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的声音低低柔柔,内容却是和语气完全相反的疯狂:“阿平,你知道吗?看到那件外套和戒指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做梦了。我梦见你流了好多好多血,根本就止不住,流到了我们的结婚戒指上,地板上,到处都是……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告诉我,什么都不和我说……所以我要陪着你,惩罚你,和你一起疼……”
原平被这样子折腾一通,身体下意识地起了反应,脑子裏却都只有一件事情:“沈知意!阿沈!你听我的话好不好……起来吧,至少先穿上衣服好不好……天气这么冷,你真的会生病的!”
沈知意坐在他的身上,抬起了头,喉咙裏只能发出些破碎的声音。
从一开始,他的眼泪就已经流了一脸,分不清是因为欲、望还是因为精神:“我生病,你会在乎吗……”
原平被他逼到这一步,所有的思前想后都只能抛在脑后,把自己的一颗心都直白地剖析给沈知意看。
“我在乎。”
他这样说道。
沈知意听到他的剖白,逐渐停下了动作。
原平伸出指腹,温柔地擦干了身上人不停流下的眼泪。好几次,那些湿润被擦干之后,又重新出现在沈知意的眼角。原平把这个动作耐心地重覆了两三次,沈知意的眼泪才慢慢停止。
原平看着他哭花了的脸,再一次撕下了自己所有的伪装,重覆道:“我在乎你。”
……比谁都要在乎你,沈知意。
好像听到了原平心裏的那句呓语,身上的人终于开始破涕为笑。
两个人在地上动作折腾一通,沈知意流下来的浅浅一滩血痕早已经被磨蹭得不成样子,在混乱中却又仿佛有了新的形态,远远看上去,竟然像一朵怒放的血色鲜花。
沈知意俯下身来,在一片混乱的血痕上抱住了原平:“你看……你总是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对我心软。”
沈知意感受着自己所躺着的怀抱,虽然比以前要单薄许多,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而可靠,熟悉到……让他忍不住想要落泪。
他看着原平,漂亮的眼睛时隔许久,终于迸发出了应该属于那双眼睛的绚烂光彩。
“阿平。”
沈知意贴着原平的耳朵,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开始只是小声的呓语,到后来才渐渐变为正常音量的呼唤。
沈知意笑盈盈地看着他,眼角眉梢都在宣告自己的胜利:“你看,我又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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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的高铁已经没有了回京城的班次,要回去的也只有凌晨的了,原平这边东西都还没有收拾好,今天最晚的一班只怕也是赶不及。
怕原平又反悔,沈知意立刻预定好了明天一早的高铁班次。淑此
原平看他一幅如临大敌的样子,无奈道:“你放心吧,我答应你了,就肯定……不会走了。”
沈知意点点头,好像把他的话听进去了,甚至还补充了一句:“嗯,我明白,我相信你的。”
可他的行动却截然相反——沈知意一把拉过坐得离他还有点距离的原平,把他的手臂牢牢地抱在了自己的怀裏。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现在被沈知意知道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原平自己做饭、吃药、甚至连饭后例行的呕吐……也都比之前多了点坦然。
也许是他的病情在一天又一天地加重,之前吃药还能够勉强抑制住那种恶心想吐的感觉,可现在已经完全不行了。
他一碗饭还没吃到一半,那种熟悉的恶心感觉上涌,所有的米粒都好像卡在喉管裏,上下不得,开始产生一种令人反胃的堵塞感。
原平立刻搁下碗筷,沈知意看他脸色不对,也赶紧起身陪原平到了卫生间裏。
扶住大理石墻壁,原平对着马桶吐了个昏天暗地。沈知意已经接好了一杯温水在旁边给他漱口,看见原平似乎要起身,赶紧把手裏的水杯递了过去。
原平接过,低头漱了几口,虽然口腔裏的恶心味道还有点挥之不去,但总算是好一点了。
果然,和昨天一模一样,今天中午的午饭,原平也吐了个干凈。
反覆漱口祛除掉那种恶心的味道之后,原平才狼狈地起了身。
他没有勇气去看沈知意的表情,不知道爱人是否能够接受这样……以后或许还要给他添很多麻烦的自己。
原平踌躇了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去看沈知意的眼睛。谁知道爱人的眼睛裏丝毫没有别的情绪,只有满溢的担忧。
甚至在原平躲避他视线的剎那,沈知意就已经凑了上来,一只手不停抚摸着原平的后背,一边焦急地问道:“阿平,你怎么样了,现在好一点了吗?”
沈知意没顾得上揣测原平的任何情绪——他现在脑子裏铺天盖地都是原平刚刚扶着墻吐得天昏地暗的画面……爱人的眉头因为不适,锋利地紧皱着,一只手更是死死按压住胃部,时不时揉搓一下,好像寄希望于靠这样来缓解胃部和食道裏的疼痛。
一室一厅的房屋结构,卫生间的空间极其逼仄。原平和沈知意两个人挤在裏面,空间就更是狭小了。
原平点点头,又矛盾地摇了摇头。他看着沈知意,沈默半晌,最后道:“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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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江平这儿之前就没人住,所以连床都是原平昨天现买的,一室一厅的房子裏,就只有这一张铁丝床。
沈知意这辈子都没睡过这样的东西,原平用自己的衣服给他在底下垫了一层,还是觉得不放心,只能看着对方不确定地问道:“阿沈,晚上这样你……能睡好吗?”
比起原平的紧张,沈知意明显没放在心上:“应该能吧,不行的话就凑合一晚,也没什么事儿。”
它不是这么个凑活儿法啊阿沈……原平心裏想着,看沈知意满不在乎的模样,到底还是没多说些什么,只是努力把“临时床垫”铺得再柔软了些。
硬邦邦的床板,原平是惦记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无法入眠,沈知意则是因为实在硌得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