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梅两人在程老爷的招呼下落座。期间,两人一直在观察程夫人。
也在观察程老爷对程夫人的态度。
他们既有这份心,程家夫妇的表现自然落入眼裏。
只见程老爷先是用忧虑目光朝夫人看去一眼,得到夫人微微颔首作为回应,仿佛是一句“无碍”。而后,程老爷吐出一口气,再看向旁边的白、梅两个,重新换上笑脸。
“景州小城,”他说,“吃食怕是比不得其他地方贵重,还望大侠们将则个。”
这话绝对是谦逊了。单白、梅能从桌面上认出来的,就有西北这边难得的海味,可见程家用心。
两人立刻开口夸讚。在江湖客们的声声句句下,程老爷脸上浮出一抹浅淡的笑。只是在妻子低头咳嗽时,这抹笑意又淡了下去。
他担忧地看向妻子。到这一步,白、梅无法坐视不理,干脆开口。白争流道:“婶婶莫是病了?先前见到,便觉得脸色憔悴。”
梅映寒更是说:“程家叔叔知道,我们天山平日多朝外售出一些药材,算是补贴门派用度。这一来二去,门派中不说尽是药师大夫,也多少学了一些岐黄之术。此番承蒙贵宅招待,若不嫌弃,可否让我们替婶婶看看?”
听了江湖客这话,程家夫妇朝彼此望了一眼,程老爷那抹苦笑到底露了出来,道:“倒是让两位大侠笑话了。”
程夫人则道:“我这也不是什么病,只是昨夜吹风受寒。”说着,又咳嗽了两声。
程老爷听得皱眉,低声劝妻子:“不如就让两位大侠看看。”
程夫人犹豫一下,到底应了。
还是那句话,本朝并不讲究男女大防,何况程夫人与白、梅两个年纪差了快二十岁,又是以医者与病人的身份。程老爷也在一边看着,梅映寒便在饭桌上,直接挪了个位置,换到程夫人身边,果真是为她把脉。
他前面说“学了些岐黄之术”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真的对药石有几分研究——不光是他,白争流也差不多。行走在外,总有生病受伤的时候。学点医理,对他们有益无害。
只是梅映寒有天山传承,学得就更系统讲究。白争流就要野路子很多,能给自己开药,但不好给旁人下定论。
这会儿情郎的手指搭在程夫人腕上,白争流的目光最先落在梅映寒指尖,而后,顺着程夫人的手臂往上。
——梅映寒不仅仅是把脉。他还顺道往程夫人体内渡了点儿灵气,想试试能否直接驱散程夫人周身缠绕的阴气。
效果不俗。程夫人身畔虽有阴气,但并未侵害入体。由剑客而来的灵气又的确精纯不俗,只是须臾工夫,程夫人就有一种自己大梦一场,头脑骤然清明的恍惚感受。
她再回神时,剑客已经朝隆哥要了纸笔来写方子,同时道:“婶婶是风邪入体,这点不错。再有却是长久心怀牵挂之事,为此心力憔悴。这种状况,以药物滋补毕竟不能治本,还是要解决心中挂念……”一顿,莫名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十分耳熟。
旁边白争流已经意识到:等等,这不是《寻梦记》裏大夫对小姐的诊断吗?
刀客心头别扭片刻,又宽慰自己莫要多想。说到底,“郁结于心”这个词儿不是白来的,梅映寒这会儿说的癥状也并非罕见。自己屡屡想起《寻梦记》,仅仅是受了来景州城后听到、看到一应状况的影响,并不值得在意。
这些心思转了一圈儿,再抬头时,程家夫妇已经凑在一起看药方了。他们明显也是懂药理的,看完便笑道:“是比城中大夫开得温和几分。好,我们明日便按照这个方子抓药。”
程老爷把方子交给隆哥。程夫人犹豫一下,手扶上自己额头。
程老爷一回头,就见妻子这样动作。他正要紧张,却见妻子朝自己笑笑,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但前面梅大侠为我诊脉时,我便觉得一股暖流从腕子上涌过来,慢慢一直没到心头。如今身上虽还难受,却实实在在轻松了许多。”
程老爷立刻“咦”了一声,惊讶又惊喜地看向梅映寒。
梅映寒眼睛眨动一下,十分低调,说:“我方才是有尝试以内力为婶婶调息。这招平日于师弟、师妹总能起到作用,只是婶婶并非习武之人,有多少效果我便不知晓了,这才不能说起。如今既然得用,便是好事。”
程家夫妇听到这话,脸上喜意更甚。他们对视一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齐开口:“大侠既有这般本事,可否——”
白、梅:“嗯?”
程家夫妇:“可否请你们替我们家窈娘看看?”
白、梅心中一动。
这一次,他们没有去看对方。但习武之人,原先就不单单能透过眼睛来了解周遭动静。
身侧人微微紧绷的身体、袖子摩挲之间的轻微响动……白、梅註视着程家夫妇,道:“还请程家叔叔、婶婶先说说,大娘子是什么状况?”
……
……
有那么一会儿,白争流以为自己又在听《寻梦记》。只是这回,他不再是听客栈小二说起戏中情节的过路人,而是真真切切在《寻梦记》的本子裏,扮演其中来替“小姐”诊治的大夫角色。
好在程家夫妇不断提起“乐善班”一类名词,让刀客知道,他毕竟还处在现实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