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梅映寒也从床底下探头,与情郎一起看向床边的青年——哦,这会儿看清楚了。对方虽然个子颇高,面容却仍显稚嫩。一定要说的话,梅映寒觉得对方并非“青年”。而是“少年”。
以面颊上尚未消散的一圈儿孩童轮廓来看,他约莫只有十三岁上下年纪。一身小厮打扮,光是见到白争流,已经让少年险些眼睛一翻、直接厥过去。再加一个梅映寒,他身体很明显地晃动一下。
看得出来,为了不摔倒,少年还是做出了一些努力。
他双手在身前抓舞。一下、两下……没成功,到底一屁股砸在地上,疼得少年龇牙咧嘴。
白、梅在这个过程中默默从床底下爬出来。一个看着揉屁股的少年,也不说话,只默默观察对方。另一个则三两步走到窗边,检查少年进来时有无将窗户合拢。
片刻后,梅映寒微微点头。
虽然看起来冒失了点儿……不可靠了点儿,但是,少年也有细心的一面。
确认完成,梅映寒回到自己情郎身侧。这时候,白争流终于要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少年面颊上,以视线勾勒那与蒋伯、蒋家伯娘略有相似的眉眼,再想想对方前面叫的一声声“秋娘”。
白争流肯定地开口,问:“蒋顺?”
谁会当着“荣王府”的小厮,又偷偷跑来主家新“姨娘”的房中,紧张又担忧地叫着女郎的名字?
谁会是比如今的秋娘小数岁,又有一张一看就知道与蒋伯一家有血缘关系的面孔?
压根不用细想,答案已经浮在白、梅两人心头了。
眼前少年,定然是秋娘的青梅竹马、蒋伯早些年被水卷走的儿子!
白争流非常笃定于自己的猜测,梅映寒亦不觉得会有其他答案。没想到,后头的发展,又一次大大出乎两人意料。
“我不叫‘蒋顺’,”少年警惕地看着两人,“你们是谁?”
白、梅意外。对上少年的眉眼,白争流实在想不到,竟然还有其他可能吗?
他不解地拧起眉毛,话音裏终于多了不确定,问:“你家父母可在江上打渔?你父亲的模样是……母亲的模样是……”
少年听着,抿抿嘴巴,戒心似乎放下了一些。一转眼,却又像是更重了,看白、梅的目光也多了怀疑。
白争流也不理睬,继续道:“你家中那条船的长度是……宽度是……船前舱靠外的位置挂了一个香囊,看起来已经发白了,只能勉强分辨出上头的颜色……”
少年终于道:“你们是谁,如何知道我家状况?”
白争流目光紧紧註视着他:“这果真是你家?既然如此,为何你与蒋伯的儿子不叫一个名字?”
少年莫名其妙:“我就是我爹的儿子。等等,我爹还有别的儿子?”
白争流:“……”他觉得没有,“那你不叫‘蒋顺’吗?”
少年理直气壮:“对啊,我叫‘蒋金顺’。”
白、梅:“……”
少年,也就是蒋金顺继续道:“阿爹、阿娘说了,我出生之前,他们招待了一个算命先生上船。那老头子还真有几分本事,说以我娘的命格,生出来的孩子非富即贵,走在路上都能捡到金子。一辈子,都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我爹娘听了这番话,登时大喜过望,连在船上吃饭的钱都没有收,只央着他帮我起一个名字。
“那算命先生大笔一挥,我的名字就成啦!只不过,我从来没有捡到过金子。”
说到后面,蒋金顺原本的得意高兴,变成迟疑犹豫。
他挠挠头,目光在房间之中飘浮。触及床上的“新娘子”时,少年猛地“呀”了声,近乎是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几乎是朝床上的身影冲了过去,同时焦急道:“我与你们说什么废话?秋娘她爹就不是个好东西,我当初就和她说了,可她总是说她爹也有对她好的时候。我呸,一点儿小恩小惠,就换秋娘伺候他那么多年?
“到如今,又直接送了秋娘下来。我家妹子,为什么如此命苦……”
讲到后面,少年情真意切地难过起来。
前面叫了那么多声青梅的名字,对方始终没有反应。这会儿,他也知道叫没有用处,干脆直接抬起手,一把扯开“新娘”的红盖头。
过程中,蒋金顺还嘀咕:“我也没死多久啊?为什么秋娘个子长高不少。之前还是矮乎乎一个小毛头呢,现在眼看着比我还……还?”
他手中揪着被扯起的盖头,看着倒在床上的人,目瞪口呆。
光看脸色,都能想到少年这会儿在想什么。
“这老头怎么在这裏”“这老头怎么还没死”“秋娘呢”“秋娘有没有危险,为什么她没有来这鬼境”……
神色之丰富,看得白、梅嘆为观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