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15天】年轻的我。
呼吸在带着藤蔓和鲜花味道的空气中停滞一瞬,他明朗的眼睛註视着我,含着柔和的笑意。我知道我和他遇见过。
他知道在曾经的形体课上,我是宋老师最得意的学生;他知道我和林渡舟曾经在两情相悦的时候,约定过分离就寄来一只手表;他也期盼我的每一次演出,所以无论是在舞臺下面,还是在剧场裏,都会占据主人格来看我的舞蹈。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从左手食指向下捏到小拇指,又返回来捏到食指的循环往覆被打破,目光下移,他看着我放在桌面上的手,此刻正重覆着同样的动作,轻笑道:“多少年了,下意识的小动作原来还没有改掉。”
那种对他熟悉地仿佛每天擦身而过、又生疏得似乎多年不见的感觉,在面对眼前的这张脸时,找到了倾洩的出口。
我看着对面如同照镜子一般的脸,垂眼盯着桌上的纸条,沈默了良久才算平覆心绪,说道:“你看上去很年轻。”
“你也保养得不错,”他耸耸肩膀,莞尔道,“就是看上去不太开心的样子。”
在我没有陪伴他的日子裏,林渡舟竟然分离出了一个“叶清川”人格,一个还停留在他记忆中的,比我更年轻的我。
我不应当怀疑这个新出现的第四个人格,不应当猜想他有任何加害林渡舟的可能,因为当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他正处在最爱林渡舟的年纪,沈醉在银杏叶发黄的早秋、雪花飘落时亲吻的初冬,他正爱得奋不顾身、一尘不染,他正在向林渡舟交付他灵魂中所有的信任与忠诚。
我撇撇嘴,不置可否,“我三十二岁了,谁上班还开心。”
“是吗?”他不假思索,“我打算进舞团了,所以在舞团裏的发展并不好吗?”
他这样说,我就猜到了他的年纪,安慰他道:“开玩笑的,我很喜欢这份工作,你明年就会进到轻鸿舞团,几年之后会成为首席舞者,连纪南都没赶上呢。”
他听过之后还算满意,眼睛弯了弯,看起来柔媚又勾人。我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看见曾经的自己,又想起来这是林渡舟心裏所创造的我。原来在他的眼裏,我是这个样子。
自由,引诱。怎么看怎么像只狐貍,那双笑盈盈的眼睛没有任何攻击性,却自然而然地充满上位者的味道。不难想象林渡舟曾经在这双眼睛下心甘情愿地折服,常常坐在我身下,抬起湿润的双眸,仰望而来。
害人不浅。
“我叫叶帆,二十三岁,”他的手掌支着下颌,向我说明,“我是十年前的你。”
“九年,”我纠正他,“今年的生日还没过呢。”
“好吧,那就算九年,”他似乎也对年岁的流逝感到无奈,到底还是包容了我,“你和林渡舟为什么分开?”
“说来很覆杂,”我觉得这话要是讲起来,就实在太长了,最主要的是,我并不愿意去回忆那一段时间,于是推卸起责任来,“简而言之,都是二楼的那个人搞的鬼。”
“林沈岩?”叶帆皱了下眉头,结论下得斩钉截铁,”他有病,害我和弟弟错失整整六年的光阴。”
原本还要替林沈岩辩解一下的我,霎时间被他毫不犹疑的论断噎住,忍俊不禁。
弟弟还真了解我,这确实像曾经的我会说出来的话。而九年之后,我觉得他有些武断,但好歹帮我平息了一些对林沈岩迟迟没有发作的怒火,含笑帮腔道:“嗯,他有毛病。”
“那你呢?”我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体裏?是什么时间,什么机缘,让你出现在他的身体裏?”
阁楼的小窗被风吹得开开合合,窗缝裏不间断地传来桔梗花的香味,轻飘飘的,把人的灵魂也吹得浮动而缠绵。
我看见他眼底的失落,看向我时,再没了方才温润的笑意,反倒剎那间变得冷漠,像是疑惑,又像是责备和质问,“你不清楚吗?你选择了和他分开,无处安放的思念才变成了我。你的生活在向前的时候,曾经有那么一些瞬间想到过,他可能身处怎样的煎熬吗?他溺海的时候脑子裏想着谁,你没有设想过吗?知道他为了你而死的时候,有过一丝愧疚吗?就算是错过六年,那后来的时间又算什么?”
穿过他的诘难,我捕捉到他话语中那些陌生的信息,不解地看向他。
叶帆却好似憋了满腹的委屈,仿佛先前隐忍了良久的愤怒在此刻倾巢,“叶清川,我以为你还爱他呢,哪怕是重新爱上了他。你怎么能问我为什么出现?你怎么能抛弃他,又心安理得地漠视给他带来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