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越来越大,我浑身湿透,额头的发丝淌着水,从眼前滴落。
公路上水溶溶,红绿灯的光影在水色裏晕开。
一辆车停在红灯亮起的十字路口,我站在人行道边,看见车窗裏的身影。
奇妙的相遇定律,在见到胡渊的这一天,我又见到了白深,副驾驶仍旧坐着那个金发碧眼的混血,两人在暴雨裏谈笑,声音被急促的雨点淹没。
频繁的巧合,会让人很难相信这只是巧合。
我穿过斑马线,等在报刊亭下,风一吹,滴水的衣服裹着背脊,我冷得手都打颤。
电话接通,那边也是嘈杂的雨声。
“林渡舟,”我先开了口,“我骗你的,我还没好,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输水,还算话吗?”
大雨如註,地上堆起了积水。车辆在滂沱中穿行,我裹在林渡舟带来的大衣裏,靠着车窗,止不住地抖。这正好是林沈岩穿过的那一件黑色风衣,微不可查的烟味被放大,而林渡舟很有可能并不知情。
喷嚏打了一路,我能感觉林渡舟欲言又止了几回,最后还是没忍住责备,“本来就没好透,下雨天不要再出门了。”
我没那么娇气,很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林渡舟,我才真是被相思病闹的。
回到林渡舟的小区,我洗完澡,穿着他的衣服出来,乏力地坐在床沿,湿润的发丝滴着水,林渡舟站在我身前,用毛巾仔细擦拭。
我倾身向前,手臂环住他的腰,靠在他身上。林渡舟轻嘆一声,用薄被把我裹在裏头。头发正好吹干的时候,家庭医生来了。林渡舟站在床边,岿然不动地举着吊瓶。
我看着家庭医生离去的身影,不禁感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
林渡舟没好气地调整好吊瓶,固定在了床头灯的架子上,这才倒好了水,问我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想吃火锅。”我说。
林渡舟出去了一分钟,在厨房裏叮呤咣啷一阵,很快返回来,坐在床边看一本厚重的外文书。过了半小时,厨房裏飘来饭香。
“原来是粥啊,”我打破宁静,见林渡舟瞥了我一眼,继续和他搭话,“可我刚刚说我想吃火锅。”
林渡舟起身察看吊瓶,很快又坐回去,好像完全没听见我的声音。
我垂死挣扎,“我一般感冒了吃顿火锅就会好,它帮助发汗。小时候我妈就……”
“叶清川,”林渡舟黑着脸,看起来不好招惹,我把后头的话吞回去了,他冰冷的目光又落回书上,“好好躺着。”
我见他冥顽不灵,只好闭上眼,放弃了折腾。外面的雨声铺天盖地,我一时昏沈,却又觉得自己无比清醒,在回到六年前那个暴雨倾泻的夜晚时,明明白白地知道这是梦境。
老旧的房子裏没有开灯,23岁的林渡舟站在我面前,那么高大的身影,在闪电点亮天地的一瞬,他的身形包裹其中。一瞬之后光亮散去,他也随之堕入黑暗。
我陷在沙发裏,看起来有些颓唐,我听见那个年轻几岁的自己质问林渡舟,“电视臺来找你,合同都递到手上了,犹豫什么呢?多好的机会啊林渡舟,你想什么呢?”
林渡舟一言不发,空气裏只剩我的声音,“你告诉我原因,你是不想抛头露面?还是有其他的想法?如果你只想做医生,我觉得拒绝掉不必要的选项没有任何问题。可你分明就是有兴趣的,你也希望去谈谈心理学的知识,和大众讲解你们的研究成果,不是吗?”
“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不愿意呢?”我起身走到他面前,在昏暗中拉住他的手,“你告诉原因,如果有任何阻碍的因素,我们可以想办法……”
“师哥,”林渡舟松开了我的手,声音低沈,我却觉得无比刺耳,他说,“我们就这样吧。”
我楞怔片刻,没太理解他的话,挤出一个难堪又勉强的笑容,“哦,不想谈这个问题吗?那行,明天再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可惜这儿雷雨天老停电,不过黑夜裏点蜡烛也挺漂亮的,”我转身蹲在桌前,将蛋糕拿出来,点上了一支支纤细的蜡烛,火光跳动,我回头叫他,心裏已经有了沈重的预感,像拼命护着易碎的琉璃,变得小心翼翼,“来许愿。”
林渡舟没有动作,在昏黄的烛光中,我看见他脸颊上滑落的光点。
“好了,对不起宝贝,今天是23岁的第一天,我不该数落你。”我起身拉他过来,林渡舟一动不动,只有烛光裏大滴掉落的泪。
“师哥,我是说,”他声音沈静,是没有一丝波澜的死寂的海,“我们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