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两年的稿本“覆印机”,老陶终于点头让石玉衡开始在如白玉般的细白瓷胎上进行彩绘。
越华彩瓷并非如淀蓝瓷那般,以单纯的淀蓝颜料在瓷器上作画,而是由繁覆的构图、多样的色彩、以及金线勾勒边缘使其贵气大方而深受欢迎;更因为出产于旧华夏唯一的对外通商港口,瓷器上多了以外国物品为题材的图案,而备受外宾喜爱。
在伦展宥与伦易兄弟的努力下,很多消失了的,应用于越彩的颜料,艰难再生,多次试验终告成功后,将配方告之于长期供应他们颜料的厂家,众多彩瓷大师对此感慨不已。
多年以来,他们唯恐他人得知颜料配方及瓷画技法,因而对此从不将学到的知识记录在案,即使记了,等背熟之后便立刻将记录付之一炬,致使后继者无人记得,亦造成了愿意继承越华彩瓷技艺者众多,而知道并会颜料配方的人却日渐稀少。没想到,最后竟是两个不算是同行的同行,将配方覆原。
伦氏兄弟则表示,若不是石玉衡那些看似异想天开的想法,他们也不能才几年时间就覆原出几乎消失的颜料配方。因此,他们兄弟俩的感情比以好多了。
虽然颜料配方是重新研制出来了,但像石玉衡这种“新手”还是不能接触,——老陶十分吝啬地,只给自已用。于是石玉衡只能用一般的颜料。
别看都是一样的细白瓷胎,事实上,不同的形状可能会造成不同的受热情况。若在受热不好的地方上的颜色不够,则即使是再适合的颜料也会出现掉色的情况,这可是最考验技术的一环,即使石玉衡有前世的经验,也不敢掉以轻心。
老陶袖着手,看少年认真上色,根本不出声指点,就想看看弟子的底究竟有多深。
“彩笔为针,丹青作线,纵横交织针针见,何须锦缎绣春图,春花飞上银瓷面。”是越华彩瓷的最佳写照。
现在针与线已经准备好,就等着石玉衡这个“绣娘”去绣图了。
要上色的瓷器是最简单的圆瓷碟,按照越彩的基本构图,可将其等分绘图;或直接在全个碟面画图;或先中间绘图,然后在碟缘等分绘图。
石玉衡看着瓷碟,迅速在心裏构筑图形。最近市裏开发了几个湿地公园,宣传却一直没到位,政府与电视臺的人数次登舅舅赵嘉立的门,就为了讨教要如何做才能吸引客流,石玉衡想干脆就用鸟为题材来画。
决定了题材,便开始画稿本。以石玉衡的画工,完成稿本不过是反掌般容易与迅速。
接着进行白描。石玉衡采用最后一种中间绘图,碟缘等分的画法。怕自已手不够稳使线条,特别是等分的内外圆会变形,石玉衡先在中点轻轻画个十字标註了一下,拿了个带吸盘的竹枝,吸在中点上,将细豪毛笔桿夹住,将内外圆画好。
老陶瞅了瞅这算是偷懒的方法,觉得少年挺聪明的,虽然有些取巧,但确实能画出稳定的圆。
画好内外圆之后,才开始画主体。中间绘的,是百鸟归巢图。层次迭递、花草锦荣的大地;美丽的孔雀在空中展翅回身,形成一个漂亮的圆弧;另一边则有一棵针松树,伸出一丫树枝,恰到好处的填写了那裏的留白;而孔雀、松树与大地之间的空白,则画上了大小不一的鸟类。
说是百鸟,但毕竟空间有限,不可能真画出百种鸟来,而且为了不至于太密集,令人看得眼花缭乱,鸟类的体型也是有大有小;碟缘那等分出来的八个留白,则画出了一些放大了的细节部分。例如因为有限的空间而不得不画小的了一些鸟类,若仔细看则可看出,它们是常到南方过冬的鸟类。
白描不同于画稿本,若有一处出错,则会毁了整幅画,甚至整个瓷器!所以石玉衡画得极为认真,完全将周遭的事物排除在外,连廖祺昀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待他停笔,正准备调色上色,老陶一把抢过笔道:“愚公移山也不是一日能完成的,给我回去休息!”开玩笑,石玉衡全神贯註画画,其它弟子工人则早早回去,徒留他这个“老人家”忍受廖祺昀外放的冷气……他得认真考虑收石玉衡为徒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丝毫不知道自已与老陶的师徒关系正岌岌可危,无奈地看了看自家炸毛的师父,转头想看时间,终于发现了一言不发坐着的廖祺昀,“昀哥!”
廖祺昀站起来,牵起人就走。
老陶看着远去的两个人,无奈摇着头收拾残局。他不止一次跟廖祺昀说,尽量不要直接进工场找石玉衡,每次廖祺昀随意嗯了声便算了,之后依然故我。问起的时候,廖祺昀一副“我有答应过吗?”的表情看他。老陶只能默默退散,因为对方确实没有真正答应过。
默默坐在车裏,石玉衡脑子裏仍然在想着上色的事情。廖祺昀按了按他脑袋唤回了註意力,“还要多久?”
石玉衡想了下,明白了,“如果颜料不出问题的话,明天一天应该能完成。怎么了吗?”
“没。”廖祺昀淡淡应一声,那个男人正准备潜入肖家,不知道准备要怎么脱离现在的身份。虽然他知道少年与其表哥感情一般,但毕竟是亲人,如果闹大了,不知道重情义的少年会有什么反应?
也就廖祺昀觉得少年重情义。事实上,石玉衡不过是在前世感受过那淡薄如纸的亲情;而将自已的感情封印起来,一生都没多少真心朋友,唯二亲近的,也就堂妹与后来的廖祺昀。
亦因此,当确信喜欢上那边的廖祺昀时,石玉衡甚至是恐慌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竟然喜欢上了一个同性!被父亲的嘲讽造成的不自信,让他更不会相信那个在他眼中的天之娇子会对没半点优点的他有所回应!
穿到这边后,石玉衡在现在这双父母及亲妹的关怀下,渐渐改变了前世的不自信。亦更加珍惜这用一次生命换回来的亲情,及后认识了师杰他们,懂得了友情的珍贵,更是重视不已。
石玉衡心裏记挂着那个未完成的瓷碟,翌日早早爬起来,准备自行前往老陶的工场。原来的工场被开发为创意园,新划定并搬迁的补偿地段,离石家近了不少,因此来回也不费事。
一出门,就看到熟悉的车子和驾驶座上熟悉的人,“昀哥,这么早?”
“公司有事。”等人上了车,低头在他面颊上亲了口,打了方向盘朝老陶的工场驶去。两人自确定关系后,最亲密的,也就亲亲面颊唇角,再进一步就没有了。石玉衡很清楚,若真要做到最后一步,自已一定只会是被压的那方,既然廖祺昀没有行动,他也乐得装糊涂。
工场裏,老陶继续袖着手看关门弟子调色上色。
另一边,廖祺昀正在接见一名来自分部的员工。
瓷碟上的墨已经干透,可以上色了。首先自然是如茵的草地以及青葱的针松,草青、水绿,以及以这两种原基色兑出来的草系色,一点点在这两处染开。
手裏拿着辞职信,看着眼前的男人,“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