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单手撑在池子边缘,时不时碾碎花瓣来玩,脑子裏沈思着接下来的路。
忽然,听见蕊香说:“诶,这是什么?”
江雾回过头:“怎么?”
感到蕊香的手在她腰窝处扒了扒,把覆盖在肌肤上的花瓣给扒开。
蕊香瞧着上面的东西,说:“是个字,可是奴婢不认识。像是被烙出来的。”
“怎么会?”
江雾惊讶地转头去看。
“这个角度,姑娘是看不见的,”蕊香提醒道:“奴婢写给你看吧。”
她用手在池子裏沾了水,就写在地上给江雾看。
江雾脸色一白,把在池边的手指暗自收紧,指甲抠了进去,也不觉得疼。
‘罪’。
是这个字。
娼有娼印,罪有罪记。
盛元朝的律法森严,凡是重罪者,皆烙下‘罪’记,或逐出境,或斩首悬于菜市口,后辈三代内皆为奴籍。
江雾想不通,她怎么可能会有这个重罪印呢?
越是想不通,越是觉得心惊胆战。
蕊香虽然不识字,可是她见过猪跑,写完后也觉出了不对,“这不是罪犯烙记吗?姑娘怎么会有?”
江雾回答不上来。
但也不能让蕊香现在就起疑。
她撒谎道:“这是我与你姑爷的情/趣,随意用他的墨写来玩的,是他的表字。”
她说着,用手捧着水将蕊香写出来的字给冲掉,“快别看了,也不知羞。”
蕊香没怀疑,说:“姑爷的表字是什么,怎么与‘罪’这么像呢?”
江雾:“就是罪。谢罪。”
“……那还真特别。”
江雾没答,沈着眼在想。
她带了风寒的身子、这刻有重罪记的烙印,都断定了她今日早晨的猜想:她在用自己的身体,不断来到画中。
不是她的时光逆流,而是画中被人定好的时间,是逆流的。
她也断定了在尸房裏的猜想,的确有人能够控制时间。不,准确的来说是控制画。
就像在谢辞卿书房裏搜到的那些画,裏面的内容就是她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被人为的给既定好的。
她的记忆裏,明明没到审判日,就来到了画中。
可是这个罪印又表明,她绝对是到过审判日的,并且被判的结局凄惨无比。
这个想法让江雾生出了另一番推论:也许……她来自于更早的时间。
‘早’,可以是未来,也可以代表过去。
而她究竟是来自未来,还是过去,她暂时无法给出绝对的定论。
因为,她根本没有任何这个‘罪’印的记忆。
从三娘的死开始,就发生了太多太多超乎她认知的事,现在江雾已经不再像最开始那么恐慌。
她变得比最初容易冷静,可是心裏解不开的谜却越来越多。
也许解决案子,离开这些被人既定好的画,回到现实裏,她会得到答案。
耳边传来蕊香的呼唤,江雾回神,从池裏出来。
她身上清爽许多,因睡过一觉,思绪也变得更清明了。
几乎线索都指向五裏胡同,她现在得去找那个瞎子了。
江雾找借口把蕊香留在府裏,独自出了门。
瞎子得过铸剑大师圆寂的真传,名号响当当,路上随意问个人,都能知道住处。
江雾很快在五裏胡同找到了他。
瞎子独居在一间茅草小院,院子裏种着两棵高大的树木,这个季节光秃秃的,江雾无法辨认是什么树。
树下有一把椅子,瞎子坐在上面,明明是冬日,他还优哉游哉的摇着扇子,穿得也很单薄。
江雾走到他身边,“老人家?”
瞎子:“谁啊?”
嗓音苍老而嘶哑,江雾又看他两鬓的霜白,像个经历了百年风霜的老者。
他对面有个小凳子,凳子腿儿陷进泥土的尺寸很深,看来是已经摆放在这儿很久了。
而且上头并没有灰尘,可见常常都有人会来这儿。
江雾坐了上去。
“如果不冒昧的话,我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瞎子摇扇笑了,“问吧,常有人来此寻我,都说有铸剑的技法请教。我瞎了,又没个后代,倒希望这技艺能得传承,知道的定不隐瞒。”
江雾了然,看来这凳子常年在这儿的用处是这个。
不过他愿意说,这也省了她很多事。
江雾:“我想知道,以百炼钢制匕首、富锡细晶铸纹镶匕鞘,纹像飞蛇走地的,是哪个世家的代表?”
瞎子摇扇的动作骤然凝滞,原本上翘的嘴角也渐渐下压。
江雾随之变得紧张。
瞎子:“前朝谢氏。”
江雾的脑子一嗡。
前朝谢族,乃是皇室。
如今的皇室之姓为萧。
可谢氏早已被当今帝王屠杀殆尽,并无残余。
谢氏重文轻武,如今萧氏重武轻文,便是故意对之。
瞎子:“新帝狠辣,前朝皇族并无活口。”
顿了顿,他又说:“可我听姑娘声音灵动,却透出颓沈感,想必经过久年风霜,约摸不是本朝之人。你能问这个问题,我倒是不怪了。”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继续摇动折扇。
江雾没承认,但是想到那个‘罪’,她也没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