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江雾没有听清楚他的话,等马车平静下来才问:“你说什么?”
谢辞卿笑了一声:“我在喊…娘子。”
江雾顿了顿,脸色慢慢红了。
马车快到通往皇宫的道路了,谢辞卿必须下车。
他恋恋不舍地放开江雾,拿过马车裏的备用纸伞,郑重地对江雾说:“等我救你出来。”
江雾同样郑重地点头。
谢辞卿转身走了,临下马车前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灼若芙蕖,面似梨棠,江雾像开在所有季节裏的小花,气质静美而坚定,初看不惊,乍看丢魂。
不同于江若锦那种惊人的绝色,她的美有收敛性。
谢辞卿收回目光下车,他撑伞站在路边目送江雾的马车驶入雨幕裏,袖子裏的手紧紧握成拳,高大的身形被滂沱大雨衬得无比单薄。
直到马车消失在视线裏,谢辞卿才往回走。
他的鞋袜被雨水沾湿了,没有回家避雨换衣,他径直回了江府。
他的双眼是盛姝治好的,那是在画裏的时候,盛姝对他的眼用过刀片。在那之前,她也用同样的方式动过死者郭钟子的眼睛。
谢辞卿回到现实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裏,几乎翻遍了所有的医书,造访过许多名扬天下的名医,都从未听说过这种怪诞的治疗方式。
谢辞卿想到那个可以人为改变时间的漏刻,他在江易卓的房间裏看见过。
江易卓说那是盛姝的。
俩人是夫妻,她的东西会摆在那儿并不奇怪。
谢辞卿借机凑近观察,上面有个‘江’字。
谢辞卿将所有事情联系起来想,追溯到了来龙去脉。
连环案的发生,好像就是盛姝从送子观音庙的百级阶梯跌落,她性情大变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从那时起,也给谢辞卿和江雾埋下了一年后才被揭开的惨剧。
不仅如此,盛姝还有一个人为改变时间的漏刻,在谢辞卿的认知裏,还是那个可以改变时间的漏刻更古怪。
所以他认为,他和江雾会穿画、会错乱时间全部都是因为盛姝的漏刻。
如果不解决漏刻,这次营救江雾的计划恐怕还是不能成功。
而盛姝失去了那东西,她无法再作乱。
雨势过大,谢辞卿抵达江府时浑身都湿透了,正好撞见陈诏和蕊香打算回宫。几人擦肩而过时,陈诏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谢辞卿视若无睹,径直去了江易卓的书房。
江易卓还在房裏,看见谢辞卿又折返回来有些奇怪:“还有事?”
谢辞卿收起纸伞,欲坐到江雾的小案几上。
江易卓不满地指了指另一边的软椅:“坐那边。”
谢辞卿看了眼自己湿透的衣裳,还是退了步。
不过也没坐那么远,而是坐到了江易卓身边,蹭他面前的书看。
“的确有件事,”谢辞卿道:“你妻子的那个漏刻,你看你能毁掉吗?”
江易卓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皱眉嫌弃:“你会无端端毁掉你妻子的小东西吗?”
谢辞卿说:“假如,我是说假如,那个东西会让我们的计划失败呢?”
江易卓盯着自己手边的书本,久久都没有说话。
这段日子的相处以来,江易卓敏锐地捕捉到了谢辞卿的变化。
他不再天真单纯心无城府,就连赵虎背叛都从他口中得知的。
江易卓的心思敏感而深沈,从来秉持着看破不说破的原则,他能感觉到谢辞卿身上有秘密,这秘密也许是……预知未来?
总之,这让现在的江易卓很信任他。
如果毁掉一个漏刻就能让江雾更安全,那么他愿意去做。
他点头答应。
谢辞卿认为盛姝拥有的一切超乎常人的能力,全都是依靠这个漏刻的,只要毁掉就可以阻止一切。
谢辞卿的心头患解决掉,喜欢看书写画的毛病又犯了,他眼睛一撇,看见江易卓跟前的两本古书籍。
一本是记载铸剑的,一本是关于制香的。
谢辞卿对打打杀杀的剑不感兴趣,他本能地拿起那本古香谱。
这是江雾喜欢的东西,谢辞卿看得比较认真。
谢辞卿是在书画裏泡着长大的,书籍裏的古文对他而言并不难。
翻到中间。
谢辞卿看见了忘香的香谱。
他把内容看得仔细而清楚,那些字深深地刻在了他脑海裏。
谢辞卿读完最后一个字,他啪地把书本合上,锁眉沈思。
江易卓察觉到异常,静静看着他等他说话。
房间裏寂静得谢辞卿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杨氏的祖上都是制香的,香谱裏的忘香必定也是真的。
用十五位黄花闺女祭奠,香下尸坛制出忘香会让人缺失记忆。
那么最开始的连环命案,凶手的动机就都有了解释。
但是……现在是盛元三年的春天,连环案持续一年之久,丞相夫人的死是一个开头。
丞相夫人当然不会是黄花闺女。
谢辞卿猛然想到,连环案的第一位死者是丞相之女,一个还未出阁的十五岁小姑娘。
都是与丞相有关的人,模糊掉了谢辞卿本就不够清朗的记忆。
也就是说连环案现在还没有开始,丞相夫人的死属于另一桩案件。
江易卓见谢辞卿一直发呆不说话,禁不住先开口:“你又有何事?”
谢辞卿回过神来看着江易卓,蓦然想到今日江易卓说的那句话:‘那就把案件做得更大一些’。
怎么做大?
丞相夫人没有民心,危言耸听没有用,谢存衍稍微使点儿银子就能解决,最直接的就是真的做大案件——去杀人。
谢辞卿对上江易卓那双无时无刻都冷如冰霜的眼睛,却在看向江雾时怀有别样的热,他与盛姝多年无子,还有那个漏刻……
一桩桩联系起来,谢辞卿隐约觉得,自己可能知道连环案的凶手是谁了……
谢辞卿赶紧问:“我记得你查过丞相夫人的案子,她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江易卓收回看他的目光,淡声道:“不是你让我对外说的么,被一支金簪杀死的。”
“不不不,我是问真正的死因。”
江易卓沈默了一会儿,“我比对过你送来的金簪了,死因的确是它。”
丞相夫人死的当晚,是谢辞卿赶来让他去查,还教他伪造了死因。他以救出江雾为诱饵,江易卓答应了。
可江易卓没想到,死者的喉咙处真是被簪子刺开,深得可见白骨。
谢辞卿沈思。
他记得江雾硬要离开安定府的时候说过,她好像要去找盛姝。
然后江雾就被人杀了,回到了故事的开始——现实世界。
这么说来,导致这一切的并不单纯只是漏刻,而是因为盛姝这个人,毕竟漏刻终究只是物品,它杀不了江雾。
盛姝……原来她竟然也是画中人,还是凶手。
她完全有能力在画中拿到金簪回现实杀人,谢辞卿不知道她再次回到现实重来、还更换了死者的动机是什么,他只是非常坚定地清楚,不单是毁掉漏刻那么简单。
盛姝的命不能留。
而且,这都是谢辞卿的推断,他向来对自己的推理能力没有信心,他需要证据。
问题是,现在需要利用案件救走江雾,如果真的是盛姝,那么还要继续阻止她杀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