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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人(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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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香在外面敲门,此时已经日落,再晚便要天黑了。

江雾跟妹妹辞别,临行前,她要先去闺房把自己丢在家中的金雀簪取走。

谢存衍在马车裏等她。

江雾打开妆奁,捣鼓了半天,楞是没看见金雀簪的踪影。怎么会呢,她明明收到后,因为厌烦谢存衍,丢在这儿从没看过。江若锦也说,春姨娘偷走被发现后就归还了。

江雾看着空空的妆奁怔忡,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易卓从盛姝那边过来,江雾就在这裏,他不好进入她的闺房,就站在门口对发呆的江雾喊道:“你怎么了?”

哥哥在府裏,可能会知道什么。江雾抱着妆奁到哥哥跟前,“我放在这儿的金雀簪不见了,我听说负责打扫这儿的下人都是哥哥安排的,你和她们可看见过?”

江易卓若无其事地扫了眼她怀裏装满各种首饰的妆奁,说:“不曾见过。你怎么突然要找它?”他并不知道那支金雀簪是谢存衍送给她的情物。

江雾失望地嘆气,将事情的始末给他说了一通,才又道:“哥哥在府裏帮我找一找,找到托人立刻送来给我,不然我们这计划可就行不通了。”那支金雀簪很关键,江雾现在没有空去想,杀害丞相夫人的真凶是谁。

江易卓却说:“可陛下已说案子破了,你的计划又如何执行?”

“江若锦会把臟水泼到我身上的,到时顺水推舟。”

江易卓抿唇,谢存衍知道他们的计划,他们怎么可能还会按照原来的执行?

江雾继续执拗,无异于以卵击石,以小博大,他不想让江雾沾跟败局哪怕只沾一点点。

只能用另一种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式。

江易卓道:“簪子我会替你找,你先回宫吧。至于案子和计划的事,我会为你周全。”

江雾很信任这个哥哥的,她放下妆奁告别回宫。

最后一抹夕阳都要跳下山头,一束光照在妆奁上,江易卓静静瞅着,握紧了从江雾这儿拿来的金雀簪。

他得为她周全一切。

“对了,”还没走出院子的江雾忽然回头,对江易卓说:“哥哥多多留意嫂子。”

江易卓面对着她,她和谢辞卿都说过这样的话,是这些事和盛姝有什么联系?他不习惯问,只默默答应。反正妹妹说的话,他都愿意去听。

回宫的马车上,谢存衍侧靠软垫闭目养神。

闲下来的江雾终于得空去想如今的一切。

丞相夫人不是连环案的死者,她是另一桩独立的案件,凶器却仍然是金簪。最开始她也没有反应过来丞相夫人不属于连环案。

只因案件中第一个死者是丞相之女,二人都是与丞相有关之人,又都死于同一种方式,很容易扰乱记忆紊乱的人。

江雾现在想通,忽而不明白了,既然丞相夫人不是连环案的死者,又是谁拿走了金雀簪去杀人?

按照江若锦的说法,当时自己的簪子在春姨娘手中,春姨娘不是凶手。

那么,现实裏不止一支金簪。

还有别的,应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谢存衍手中。江雾看着谢存衍,问:“丞相夫人是你杀的,根本不是江若锦。”她觉得盛姝没有一起回来,盛姝应是得到了那个虚幻世界的皇位,所以从那个世界带出来的簪子就只能是在谢存衍这裏。

谢存衍睁开眼瞅她:“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聪明,很容易能想通。”

江雾说:“你杀她的目的是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提前知道她和谢辞卿的计划,所以制造出命案来给他们利用,他才不会帮助他们。

她又说:“你是为了误导我们,以为我们从画裏回来记忆紊乱,会把丞相夫人的死当做连环案,提前行动,而后可以更好的制裁我们?”

谢存衍颔首:“可以这么说。”只是他没想到江雾和谢辞卿的记忆会这么清晰。

按道理这不应该,谢存衍的推断是,那个世界的盛姝没有活下来,她没有登上帝位,而是身死离开。她一死,由她导致的一切紊乱,都在顷刻间恢覆了正常。

所以江雾忽然想起所有。

而回到正常的后果就是,江雾再输这一次,她没有再重来的机会,正因如此他才劝她想好,乖乖嫁给他,之前的所有他既往不咎。

江雾说:“你跟这儿的盛姝,还有合作吗?”

谢存衍微笑,模棱两可:“你觉得呢。”

江雾皱眉,她猜不出来,也看不出来。可真要说的话,她觉得没有,毕竟盛姝一定活在那个幻觉裏,登基为帝,把她得到的忘香用在江易卓身上,让江易卓忘掉自己,永远和她厮守。

她既活在了那儿,就回不来这裏。

而江雾记忆中,现实裏的连环案凶手也是谢存衍。

马车已行驶到宫裏,谢存衍要先去养心殿看奏折,分别前江雾对他道:“我知道在画裏的凶手是盛姝和江易卓,金车也是他们的,他们就是一直在暗中监视我的凶手。这个,你知道吧。”

谢存衍默认。

江雾又说:“我没来得及知道画裏江易卓的动机是什么,也不知道另一方帮助我的人是谁,最初我以为是谢辞卿,但我回来后,他对那些事只字不提,好像根本不知情。而我除了在画裏最后一次临死,我都没有见过你。你在画裏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呢,这中间有联系吗?”

谢存衍眼底晕出层层笑意,他深深看着江雾:“你不是很聪明吗,你怎么想的呢。”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他不想再让江雾追究那些已经过去的虚幻,走至江雾跟前,低眸凝视她说:“也许到现在,你都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究竟是谁。”

江雾胸口一怔,口中有些发涩,“我一直要找的人都是谢辞卿。”

谢存衍眼睛裏的笑意更深:“既然你回来了,应该知道上一次你在现实的遭遇。安定府内,尸山遍地,血流成河,是谁对你说了一句最后的什么话?”

闻言,江雾脚跟一软,连忙扶住身边的蕊香站稳脚跟。

那些血,那些尸体都似乎浮现在眼前,还有江易卓最后满眼疮痍地看她,对她说:“我要你永永远远忘记谢存衍。”

那是江雾在现实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江雾呼吸艰难,看见跟前谢存衍的眼睛,明明是漆黑点墨的眸,在记忆的驱使下,那一点黑眸变成了一点血花,落在了谁的袖口上?

他站在谁的门前,撑伞对空中的雪花自说自话,等着一直未归家的娘子。

是谁从来不叫她娘子,而是喜欢一声声地喊她阿雾。

又是哪个疯子,为了她愿意泯灭自我,成为第二个谢辞卿。

是哪一个江雾,坚决不要谢辞卿,她走过了无数个画中世界,怎么走找不到她要找的人,哪怕谢辞卿已经明确地告诉她:“江雾,不要走。我也是谢辞卿。”

一串串的记忆全部关联起来,江雾的眼圈渐渐泛红,不可置信和愤怒,混着无能为力,它们如潮涌冲开了心阀,冲得江雾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扶蕊香的手愈发用力,蕊香吃疼了,被她掐得皱眉:“姑娘,您怎么了?”

江雾仰头,试图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忍住心酸抱住最后一丝希望问:“你有罪印吗?”

谢存衍擦去她的眼泪,温声道:“没有。”

一记闷雷轰入胸口,五臟六腑都被轰开了般,江雾心裏蔓延开一圈圈难以抑制的绝望。

不是她没有在画中见过谢存衍,而是她永永远远忘记了谢存衍。

江雾哽咽着问眼前英姿挺拔的帝王:“你是谁?”她记得那次在船上奔逃,谢辞卿为她而死的时候对她说过,他们会在下一幅画相见,如果她不确定他来自哪裏,可以问他一句:

你是谁。

谢存衍答非所问:“阿雾,乖乖跟我成亲吧,放弃你那些所谓的计划。我可以保江氏荣华富贵,可以退位成为布衣永远陪着你。”

江雾执着追问:“你到底是谁?”

谢存衍沈默了一会儿:“你听过蝴蝶效应吗?”

江雾疑惑。

谢存衍道:“这个词,我是从画裏的盛姝口中听说的。原来的盛姝从阶梯摔下来后身亡,另一个世界的人取代了她,她带来那个古怪的漏刻,让一切陷入了混乱。”

“阴差阳错,你们这次救了盛姝,她没有死,另一个世界的她没有过来。而那个‘盛姝’,我推测她已经死在了那幅画裏,她跟我们不同,在画中死后无法回到现实,所以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没有机会再等你,因为我们再也不会在下一幅画遇见。这一次,我势在必得。”

谢存衍丢下这话,拂袖离开。

江雾没有听进去他最后一句话,她所有的思路都被他前面的话给带走了。

她转瞬就推理出为何会忽然想起一切,因为罪魁祸首、另一个世界的盛姝死了。

所有都恢覆了正常,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一次机会,所以谢存衍才这么激进,直接杀了丞相夫人,提前了案件的开始。

既然一切正常,那么画裏的江易卓……

江雾无暇顾及盛姝为什么没有成功登基,她现在有一桩更重要的事。

江雾一把推开蕊香,亲自拆了套好的马车,翻身骑在马上,疯了般策马狂奔。

大风刮起,把江雾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女子身姿矫健,衣发飞扬,御马稳固而英武,丝毫不逊色与男子。

抵达江府,马儿高声嘶鸣,急剎让它高高抬起两条前腿,江雾顺势跃下马背,狂奔江易卓的院子:“大哥!”

她抛弃繁文缛节,猛地推开哥嫂的寝房。

屋内,盛姝被压在妆臺上,江易卓用那支金雀簪割破了她的脖颈,鲜血汩汩顺着妆臺流淌。

盛姝眼裏都是泪,临死也不愿去争论,胸腔皆是悲痛,她连呼吸都是疼的,还要固执地问江易卓:“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她年少欢喜,十六出嫁,守他四年,不求爱不求权,杨氏苛待,旁人笑话,她亦不争不抢忍辱负重,精心照顾陪伴,便是说要让她休夫离开她都默默答应。

江宅困住了她,她甘愿做一只笼中雀,到头来却换得香消玉殒的结果。是因为最近她总梦见的那些血腥吗?梦裏的她似乎是个魔头,害死了很多人。

来晚了一步。

江雾冲过去抱住盛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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