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拿起架子上的衣裳穿好,急急往外走。
她要去找谢存衍问个清楚。
丞相夫人死在他手中,那现在的这些跟他有没有关系?
每个世界裏的凶手都不一样,江雾有些迷茫。
刚走到宫门,迎面撞上谢存衍进来。
他穿了常服,踏着月色而来,清冷的眉目不含情谊,撞见江雾也不说话,经过她身边时径直拉住她的手胳膊,将人往宫内带。
蕊香见状不敢再跟,替两人关好了门,退守宫外。
谢存衍把江雾拉到跟前问:“那支金雀簪你都给了谁?”
江雾本要去找他问个清楚的,他现在已经先开口问她,可见他对案件并不知情。瞧见他凤目中的冷戾,江雾想起江易卓……
那支金雀簪……
他杀了盛姝后,为了安抚江雾的情绪,暂且将金雀簪给扔到了地面。当时情况混乱,江雾忘了把东西带走,后来盛姝的死不了了之,这件事就搁置了。
但江易卓不是已经去了江南吗?
江雾的沈默让谢存衍有了答案,她不愿意说,亦或者在纠结怎么说,代表此人于她而言是有情分的。
而如今江氏能够有这样功夫去做凶手的人,除了江易卓,没有第二个。
谢存衍想清楚了,问:“江易卓去江南做什么?”
江雾摇摇头:“他听命于你,你不是应该更清楚吗?”
谢存衍道:“这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多高户名门家的女子,他也护不住她。唯一的路就是带着她一起走,总归他对这帝王之位并无留恋。
江雾怒瞪他:“你日日把我困在这儿,我就是想有关系也不能!”
谢存衍沈默了须臾,忽而目光扫到架子上的嫁衣。
明日就是他们的成亲之日了,今夜却发生这样大的事。那支金雀簪,几乎定了江雾的死局。就算他们不承认金雀簪是江雾的,但现在它落在别人手中,焉知别人会不会将东西放回去,再引导大理寺去查案?
谢存衍本来还想看看江雾试穿嫁衣,可眼下事件紧迫不容耽误,他对江雾道:“待在雾宫,哪儿都不许去。”
丢下这话,谢存衍扬长而去,对守在宫门外的陈诏道:“去传大理寺卿觐见。”
江雾目送谢存衍离去,见他迈得又大又急的步伐,猜他如今无过多心思分在这儿。这是她去找杨氏最好的机会。
只是江雾不知道杨氏还有没有在宫中。
她换了衣裳准备出去,被带兵赶来的赵虎拦住。
锦衣卫的士兵将雾宫团团包围,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赵虎穿了绯色的飞鱼服,那是锦衣卫最高官职的象征。
江易卓的统领之位,果然如他们所料被谢存衍给了赵虎。
赵虎拦在雾宫门口,对江雾笑道:“江二姑娘,陛下有令,您现在哪裏都不能去。多个命案已经在京城传开,大理寺卿在你妆奁裏头搜出了凶器,还有谢辞卿的画,你现在逃,可是要背上畏罪潜逃的罪名。”
没想到还扯上了谢辞卿,江雾冷笑一声:“简直荒唐,我一直被困在此处,分身乏术怎么会是凶手?”
赵虎笑盈盈地走上前两步。
江雾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赵虎欺身上前,在跟她只有一拳距离的时候停下,“你是分身乏术,可谢辞卿在宫外呢。我们怎知是不是你与他裏应外合,毕竟你二人私下有情乃众所皆知的事。”
“你给他金雀簪,他画他的画去杀人,这很符合逻辑不是吗?”
“你这是欲加之罪!”人人都知道谢辞卿以才华冠绝京城,乃是这儿出了名的‘才卓布衣’,他提不起剑,却能挥墨作山河。
赵虎无疑是在睁眼说瞎话。
赵虎却道:“二姑娘不必着急,案子现在还在陛下的监督下彻查,说不定你父亲会为了江氏而作弊呢?”
言外之意乃是江时困现在也被谢存衍捏在了手中,江雾看着赵虎这副得意洋洋的面孔就想打人,在她跟打人的冲动较劲之时,突然听见赵虎压低声音说:
“江统领让小的告诉姑娘,杨氏那边他已安排妥当,姑娘只需正常生活,等待明日大婚与谢辞卿裏应外合即可。其余的一切自有他为你周全。”
江雾猛地抬头,眼裏皆是错愕。
赵虎后退拉开了跟她的距离,笑道:“话以带到,二姑娘出不了宫的,请回。”他若无其事的转身去了远处驻守。
四周都是谢存衍的人,肯定是出不去了,谢存衍最担心江雾成婚之际逃走。
江雾不再执着,回了宫内。看见那火红的嫁衣就挂在架上,她真恨不能上去将其给剪得稀碎,眼不见心不烦,她吩咐蕊香将把嫁衣拿去了外间。
江雾独坐寝宫,想着赵虎为何又会突然为江易卓办事?他明明已经倒戈向了谢存衍。
江雾的脑海裏闪过一张憔悴干瘦的脸。
是赵如霜?
赵如霜远在江南,被那儿的乡绅给霸占为妾,此前赵虎一直没有能力拿回妹妹的身契,便暂时没能把她带在身边。
他与妹妹相依为命,而江易卓又说要去江南。但这来回才不过五六日,远远不够江易卓去带来赵如霜的,除非赵如霜一开始就在京城。
赵虎不会莫名背叛江易卓,而是赵如霜被谢存衍握在手中了?
江易卓这几日是在找如霜的下落,如今控制了她,赵虎才又继续对他效忠。
只是这么说来,赵虎未必是为了权利放弃了江若锦,想想江若锦病重间,他还屡次去看她。
江雾深吸了口气,命案与权力纠葛在一起,错综盘杂,她到现在才理清楚,哪怕赵虎告诉江若锦真相,她理不清又怎么会相信?
可事已成定局,江雾如今没有机会出去告诉江若锦这一切,只能由她亲眼所见,自己去相信。
养心殿内,满堂静默。
明黄松地毯上,跪了一地人头,为首的乃是当今丞相。
丞相的额头紧紧贴着毯子,悲痛欲绝:“求陛下做主啊!锦衣卫的赵大人已经在江雾的闺房搜出凶器,我闺女的房内又有谢辞卿的画卷,谢辞卿偏偏这个时候不在安定府,这其中的缘由早已明朗!”
吏部侍郎紧随其后,泣声哭诉:“陛下,我女儿袁姯才十五岁啊,她年后本就要出嫁,迎来第二个人生新阶段,却被他们二人那样残害,尸首不整,血肉骨分离……求陛下下旨捉拿江雾和谢辞卿!”
“……”
一群大臣跪姿标准,额头贴地,声声哭诉,满殿之内皆是压抑的悲痛。
谢存衍龙袍加身,头戴冠冕,冷漠的眼中在看见这群大臣时,亦是不忍划过恻隐。他们皆是他登基后百般效忠的老臣,在朝堂上刚正不阿,大展才能,为国为民,肩脊刚硬扛负天下百姓。
何曾见他们哭成这样过?
为子女,跪人臣,诉悲痛。
谢存衍不由得想到了他的父皇和母妃。
一个生而不养,一个有而不要。谢存衍从未因没有父母感到自卑过,可这一刻,他竟然因为有这样的父母而感到自卑。
谢存衍眸中凝聚起怒火,瞪向同样下跪的江时困:“江大人可有话说?”他当然清楚凶手不是江雾,但江易卓杀了这些人,就为一个江雾,他有将怒火撒在江时困身上。
教子无方,家宅不宁,与女违纲。
偏生江时困却端了个君子模样,在外名声可谓青天再生,从不办冤假错案。
江时困听出他话裏的怒气和杀意,吓得发抖:“陛下,陛下……”他琢磨着,此时得明哲保身,更得保住他一世在外的清誉,便道:“臣都听陛下的!”
谢存衍一掌拍在案上,震耳欲聋。
龙颜震怒,也未能止住大臣们的悲痛之心,他们依旧悲痛哽咽。
谢存衍盯着江时困的脑袋,冷笑道:“好一个听朕的。是你办案,还是朕办案?”
江时困抖得更厉害了。
谢存衍字字清晰地含怒道:“江时困,你怕是年迈了,办案力不从心,即日起这案子便交由锦衣卫亲自彻查。子不教,父之过,你教子无方,违背纲常,致惨案发生,朕今日撤你官职,抄你江氏,将你压入天牢候斩,你可有异议?”
江时困呆住,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立时老泪横流:“陛下饶命,陛下留老臣一命啊,看在臣的女儿面上……”紧要关头,搬出了江雾。
谢存衍喜欢江雾,为了她,总会考虑留他性命吧?
此话却勾得谢存衍怒火更盛,他向来能忍能装,否则不会伪装成第二个谢辞卿陪在江雾身边那么多年,但他此时忍不了了,径直抽出一旁的尚方宝剑,当着众臣的面,狠狠一剑刺穿了江时困的胸膛。
众臣惊讶地瞪大眼。
但也只有惊讶。人人都觉他罪有应得。江时困的好名声只在民间,在朝廷同僚之中,他做的恶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江时困低头看向剧痛传来的地方,鲜血顺着尚方宝剑一滴一滴滚落。它们掉在了明黄软毯上,又很快被吸干,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存衍,想问话,嘴一张大口的鲜血吐出,紧接着倒地抽搐,没了气息。
谢存衍冷冷道:“子欲养而亲不待,世人只说‘待’为时间之意。在朕看来,它还有另一层意思,为‘善待’。你不曾善待子女,又何必拿她们威胁朕,你的死对她们来讲,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谢存衍抽出长剑,丢在一旁,立时书下圣旨,令锦衣卫彻查此案,捉拿凶手。
群臣抹泪散去,出了养心殿,吏部侍郎拉住丞相,问:“大人,方才殿上陛下说的那话是何意?”陛下当堂斩杀朝臣,传出去乃是恶事一桩,但谢存衍最不在意的便是旁人口中的他,是以他这行为比起参言的价值,更让吏部侍郎害怕。
忙不迭就要问清楚,省得改日触犯龙鳞。
丞相嘆息一声,道:“世人只说子欲养而亲不待乃是长辈离世,来不及等待子女,‘待’字所取便是‘时间’之意。”
“这我知道,只是陛下那句‘善待’又是何意?”
丞相摆摆手,不欲再说。
吏部侍郎于是不再问,很快又陷入了丧女之痛中。却这时,另一位大人围了上来,说:“你想想陛下是为何坐上这个帝位的?不怪陛下生气动手杀人,除了江时困本就该死不说,他还触犯了陛下的逆鳞。”
吏部侍郎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恍然大悟。
亲不善待,子将不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