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什么时辰,只知天色灰蒙蒙的,江雾循着记忆,往漏刻的方向看去。
却见漏刻仍然在滴落,时间停留在子时,但它虽在滴,可时辰一直没有往前走。
好像坏了一样。
江雾想爬起来去看个究竟,听见角落裏忽而响起杨兆博的声音:“谢夫人,你不是要审问吗?”
他嗓音嘶哑,如千年枯枝刮擦地板。
江雾浑身汗毛倒竖,他怎么会在这儿?
之前……他撞斧头的记忆涌来,江雾僵硬的转身,见他被绑着坐在书房的窗下,晦暗的目光望着她,墻壁上的灯火洒遍了他全身,灯火明亮炽热,他却颓丧低靡,有种破败而矛盾的美。
只是,他怎么会和自己在这裏?
为何与她先前所经历的倒流不同?
她披风上的碎雪告诉她,距离方才杨兆博撞斧头,应是只过去了还没有多久。
子时未过,她应该还没有翻过那一日。
江雾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漏刻旁,想要求证。
她记得在三娘的房间裏,人为的更改了时辰。
此时她伸手去摇晃,但裏头的沙仍旧按照原来的速度,并不多漏。且不管漏多久,时辰都没有往前走。
怎么会这样?
江雾转头去看杨兆博,想要问他,可眼风扫到了谢辞卿的书桌,上头放着一本黄历,被圈住的日子是:腊月初七。
初七?
她第一次经历莫三娘的死、被锦衣卫抓走那天,仅仅是腊月初六。
难道她回到正常的时间进程了吗?
日期旁边还有他的笔迹,写下了三个字:审判日。
江雾读到那个字眼,胸口的心一咯噔。
审判日?
审判谁,她吗?不,她看向窗下被捆绑住的杨兆博,他方才说了,她要审问他,那么应该是审判他。
所以,他撞到她斧头,是死了吗?她为何又莫名的时间乱窜,来到她自身都未经历过的初七,这原本应该是她的审判日。
江雾困顿的同时,瞥见了黄历旁边的几幅画。
它们被烛光照耀着,火信子不断跳跃,将画面打得忽明忽暗。
可江雾还是清楚的看见了上面的内容,看清楚的剎那,她瞬间汗毛倒竖,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叫嚣着恐慌——
那一幅幅画上的人,都是她。
她两次在三娘死在房间时的,在桃山寺偷听三娘和杨兆博对话时,在城门口送陈慎离开时,在暗巷撞见镶金的马车、遇追杀得哥哥所救,扑入他怀中时……
全是她经历过的生活,画中所有风景和旁人都是模糊的,唯独她最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深刻而淋漓。
而这些画的底下,还有一堆。
那些画面模糊不清,像被糊了一层什么东西,只能看清楚轮廓。可江雾很熟悉,仍然能认出上头的人是自己,在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
只那些在做的事和地方,她无法分辨清楚,她只认得自己。
“……”怎么会这样?这画风明显是谢辞卿的,他为什么会画她下来,她所经历的这些事,都是在倒流回来之后的。
他知道她倒流?他是她以为的那个在暗处监视她的凶手?
这已经超乎了江雾所有的认知,她被眼前的一切吓得往后退。
看见锁死的窗外黑漆漆一片,她不知这究竟是因为什么,只是出于本能的想见到谢辞卿,问清楚这些画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迫切的想要出去找他,可是门窗被锁得很死,她根本打不开。
而杨兆博全程只是那么坐着看她,看她推门又开窗,情急地左右奔走,他不发一言。
江雾费了好大的劲儿,仍然没有什么结果,那门窗被人从外面锁得很死,她就是抓起书房裏的花瓶去砸,也砸不开。
她累了,放弃地坐回到书桌边,盯着那些画惴惴不安。
可她很快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辨局势。
如今这怪诞的时光倒流,她想这世上应该没有人能够去解释,谢辞卿又如何做到?且她虽然怀疑他是凶手,可是并没有任何证据。
对了,眼下是杨兆博的审判日。
对他审问出的口供,将会成为她能得到的第一份最有力的证据。
黄历是初七,那么他是有三娘被害的记忆的。
如今她所掌握的东西,对这个有被害记忆的杨兆博进行审问,是可以得到很多线索的。
且此前她看得很清楚,他撞在她斧头上了,如果她没来到这个审判日,那么杨兆博已经死了。
而他自尽前的那番话,可能会成为她永远都无法解开的谜团。
可她来到了初七,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这么联合起来,一切仿佛刚刚好,像是被人串联起来的事件,在帮助她。只是她现在没有任何证据去确定,这不过是她冷静下来后的推算猜想。
江雾抬眼看向杨兆博,平静下来思绪清楚后,决定对他的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