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往后缩了缩,防备姿态十足。
他皱了皱眉,强硬地将她箍在自己怀裏,抱到桌边放下,将桌上放的碗推过去:“喝了它。”
小楼抿抿唇,没动作。
屋裏燃着蜡烛,一灯如灯,照得人影狭长。
司马昱眉眼一沈,“喝了它。”
她睫毛微颤,还是慢慢地,将那药碗抬起来,凑在唇边一口口咽了下去。
药汁乌黑苦涩,充满了口腔的每一个地方。
她眉头皱起来,眼角一闪,他的手凑到面前,掌心朝上,赫然躺着一颗蜜枣。
“吃了去去苦味。”府裏的妹妹们生了病,都是这般照顾的。先喝药,然后把蜜糖含在嘴裏,立时便将那些苦涩化解,留下满满的甜。
小楼楞楞看着他掌心的东西,忽地别过脸。
他挑眉,将那蜜枣丢到盘子裏。
灯影落拓,药汁灌进肚子裏,暖暖的,背上出了些微薄汗,她舒服了些。
鬓边碎发轻轻摆动,眸子粲然似星。
他将那药碗捏在手裏,指尖摩挲着碗沿,心头有些跳动。唇上干涩,不由抿了抿。半晌才道:“太守大人的公子伤势颇重,一只耳朵几乎保不住。”
她神情一滞,默默转过脸,看着他。
“听说西州有名医,已经送过去了。”
她微微仰起脸,那眼睛裏亮闪闪的东西,好似水光。她并不焦急,并不害怕,只是静静等着他的责骂或是惩处。掉了耳朵又如何?她即便当时杀了江子启,落得个丢命的下场,也不悔。
他眸光流转,语气淡然:“若要他给你赔罪,只怕得等他治好回宸州了。”
小楼一怔。
他唇角微弯,露出几许春意:“对不住,是我妹妹不懂事,才会造成如今的境况。你放心……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没明说,只挑出碧溪。
小楼看着他的脸,平静淡然,没有丝毫虚假。
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
或许是真的?
碧溪那么喜欢他,为了他,做出些伤害自己的事,也并非不可能。
他又一笑:“你至今口不能言,我听说常州有个擅医口耳的大夫,说不准他有法子。你好好休息,我已命人准备好,我们明日便出发。”
他是说自己的决定,并不是问她的意见。
小楼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等到脚步声已听不见了,她才慢悠悠站起来,往裏走。
坐到床沿,躺下去的手手下一硌,探手拉出来,是鸳鸯佩。
鸳鸯配……
阿祉……他还好么?
现在应当已经回到家乡了吧。
应当,已经忘记她了。
或许她的决定是对的,放阿祉走,总比拖着他来得好。
司马昱的接近……她好像走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前,脚下沙石流动,只要一不小心,便会跌落下去。
她一个人死,总比拉着阿祉一起死要好得多。
……
这夜昏昏沈沈,半梦半醒,等到天明,书墨来伺候她梳洗。
穿戴妥当,宸王府的马车已经到了。
书墨收拾了些日常要用的东西,扶着她一起出了门。
精巧的四角马车,几匹高大骏马,马上男子面容肃整,都是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小楼垂首,踩着脚踏上了车,司马昱便坐在裏头。
这马车大得很,木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皮毛,又软又暖。
还有一个丫头跪坐在桌边沏茶。
香炉燃着,白烟袅袅,安息香的味道叫人心定。
司马昱正低头看着一本书,听到声音抬头冲她一笑,春光霁月。
小楼默默福身还礼,挨着角落坐下。
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不满意她刻意拉开的距离。转向丫鬟微微抬了下颌,那丫鬟领会,即刻转身,冲书墨笑道:“这位姐姐,马上要出发了,你与我一起到后头的马车吧。”
“这……”书墨为难地看了看小楼,那丫鬟又笑道:“主子是主子,自然不可与下人共乘一车,姐姐还是与我来吧。”
说完拉住书墨,半拖半拉地将人弄了出去。
宸王府一向规矩多,司马昱又是个矫情的,小楼倒是不疑有他。瞧见车裏摆着几本书,捡起来翻了翻,是前朝的话本子,便兴致盎然地看起来。
司马昱一笑,覆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裏的兵书。
马车一动,木轮从青石地板上碾过,发出细碎声响。
没有一人说话,安静得好像时间都停下来。
小楼渐渐看得入迷,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全身心都沈到裏面。
等到眼前一黑,才恍然发觉有人凑了过来。
“歇一歇,否则伤了眼睛。”
他凑得极近,呼吸喷洒在她脸颊,温热麻痒。
小楼浑身僵硬,感觉到他的手覆在自己眼睛上,遮住所有光亮。可那手掌炙热,又好像太阳。
不自在地扭了扭,伸出手抓住他的手。
司马昱倒不强硬,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扯了下来。
那张精致的小脸微微皱着,像是极不讚同他这样突如其来的亲近。
他不在意,看着她将话本子阖上放在身侧,才抽身重新坐回了桌后。
小楼斜他一眼,闭上眼,靠着墻壁休憩。
没一会儿便迷迷糊糊睡过去。
待到外间传来声响,她才有了些意识。
本来坐着的,此刻不知为何,已然是躺着。身下的东西又软又暖,耳边似乎还听得到心臟跳动的轻微声响。
她浑身一僵,还没反应,便听头顶有淡然男声,刻意压低了音量:“别吵。”
外间的人即刻噤声,没再言语。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透过车帘,漆黑一片。
应该是到了投宿的地方吧。
她想着,却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