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太阳完全沈下去前,不知是否因着夕阳光线的缘故,盒中的卵呈现出一种淡粉的色泽。
陆珺盘膝坐在屋瓦上,他摘下斗笠,手裏托着盒子,在夕阳余晖中,眺望着远方红日渐渐坠入起伏的山脉。
天色渐暗时,陆珺收好盒子揣在怀中回了自己房间,因想着明天继续,便未将盒子交还岳菱。安全起见,他决定将这东西一直贴身收着,便揣着它去了厨房。
蓁蓁给陆珺留了晚饭,温在炉子上,豹二还守在大堂裏。陆珺边和豹二闲聊,边扒完饭,洗干凈碗筷后,回了自己房间。
一开门,陆珺乍然看见岳菱正坐在他房中,手中翻看着他放在桌上的书,也不知已坐了多久。见他回来,岳菱搁下书,站了起来。
陆珺吃了一惊,一惊之后,他很快明白过来,所以不等岳菱开口,他便从怀中掏出盒子,递给岳菱,歉意道:“我只是想明日继续帮你晒,便没有把它及时还给你。”
岳菱并未生气,她道:“无妨。”说着她接过盒子打开,就着烛火仔细看了看那颗卵,又轻轻合上盖子。
陆珺知道她要走,忙说:“明日还是我帮你晒吧。”
岳菱笑着摇摇头,陆珺以为她要拒绝,结果岳菱道:“在烈日下晒上一整天,我怕你会中暑,不如这样,我半日,你半日,你觉得如何?”
岳菱竟对他用这种商量的语气,陆珺有些受宠若惊,他楞楞点头,不由自主就答应了。岳菱便说道:“那好,明天早上你来,下午我再替你。”
她说完,将盒子放在桌上,闪身离去。
陆珺望着桌上的黑盒和斗笠,突然觉得岳菱刚才的语气,莫名像哄孩子,他笑了笑,抛去脑中奇怪的想法。
就这样,从第二日起,两人一人半日,如同孵蛋般开始了晒卵的日子。
自打楼裏其他伙计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便调侃二人好似在共同抚育孩子,那尽心竭力的样子,恐怕比亲生的还亲。他们不敢在岳菱跟前说,便时时拿来逗陆珺,初时听闻,陆珺还闹个大红脸,后来见堵不住他们的嘴,便由他们去了。
天气时晴时阴,好在还是晴朗的时候多,就这样晒了半月,卵的颜色慢慢变红,红中又透着些黄,岳菱心知卵孵化的日子快到了。
这一日上午,陆珺照常带了斗笠坐在楼顶晒卵,手裏拿着本游记打发时间。冷不丁,视线所及处,多了一双女子的脚,他以为是岳菱,忙抬头去看,然而他身前背光站着的却是妖王银莲。
银莲遮住了光,陆珺低头看向盒子,将它往阳光处挪了挪,随后才站起行礼道:“坊主。”
银莲点点头,凑近了蹲下,盯着盒中红彤彤的卵看了一会,抬头问陆珺:“你在干嘛?”
陆珺想银莲和岳菱关系不错,告诉她应该无妨,便老实道:“晒卵。”
银莲“哦”了一声,指着那枚卵问:“你知道它是什么吗?”
陆珺努力回忆片刻,不确定地道:“焕……焕什么蝶的卵。”
银莲站起身,瞧着陆珺认真问:“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珺有些奇怪,不明白银莲在问什么。
银莲皱眉:“知道它是用来做什么,下一步要怎么办。”
陆珺摇头,诚实回答:“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是一种蝶的卵,要将它晒成红色。”
银莲嘆了口气,陆珺能察觉出银莲心情变差,却不明白为何如此,只好站着一言不发。银莲又看了陆珺一眼,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拍了拍陆珺肩膀走了。
银莲一路风风火火冲进岳菱房中,岳菱修炼中途被响动惊到,气息差点走岔,疑惑望向银莲,问:“你这是怎么了?有人要夺你的妖王之位?”
银莲气呼呼道:“那都是小事!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不清楚?”
岳菱被问得楞住,不清楚自己怎么惹了她,忽地,岳菱脑子裏思绪一闪,脱口问:“你看见陆珺了?”
银莲道:“我不仅看到了他,我还和他搭了话,我还知道了你到现在还没有对他说出实情。看那色泽,也就一两天时间,这卵便要孵化了,你到现在还不说,是打算放弃吗?”
岳菱缓缓摇头,眼底是晦暗和挣扎,她低声道:“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银莲恨铁不成钢,仍是谆谆劝导,“这些年你为了这件事受过多少罪吃过多少苦,眼看就要到尽头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可从中解脱出来。事到如今你却犹豫不前,你能不能清醒一点!”
岳菱垂头不语,过了许久,才怅然道:“我会找时间与他说。”
银莲提醒:“你已经没有时间了,今晚你就得与他说清楚。”
岳菱没有说话,她比谁都心知肚明,也没人知道,她早已五内如焚深受煎熬。这些天夜裏,她根本睡不着,想到能深入潭底得到答案,便心潮起伏难以平静。她恐惧着又期盼着,对白潇的思念从未如此强烈。
但每每看到陆珺那张不设防的笑脸,那双清澈诚挚的眼睛,她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若这件事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她多希望是她自己,可惜她无能为力。
这对陆珺难道不是一种利用,她最恨欺骗和利用,可如今,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竟要去利用伤害一个善良无辜的人。更何况利用的还是他对自己的一腔真心,她又如何能心安理得。
这样的心情,在从前的她看来简直是笑话,曾经她杀人如麻冷血无情,遇见白潇后,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变得不一样。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朋友间的互帮互助,酒楼伙计们的相随相伴,再后来陆珺出现……她恍然发觉自己瞻前顾后柔肠百结,早不是曾经的模样。
只是,再难,路还是要往前走,终究要作出抉择。
银莲走后,岳菱一直枯坐在房中,怀中抱着那只箫,眼神空茫地盯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