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徽仙一死,原来浣花榭的人陆宜娴就开始动手清理。徐平家的察言观色,知道陆宜娴恨极了孟氏,便雷厉风行地把浣花榭上上下下掳了个干凈,原先给孟氏传过话、受过赏的全都得一一报备,酌情留用。与孟氏走得近的几乎全被打发了出去,留下的皆是老实的。
对此,老夫人表示全力支持。不过总有那么一两个不长眼的仆妇,觉得陆宜娴手段太过,仗着资历跑到老夫人跟前儿去嚼舌根,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被送到庄子去了,整个容园自此清凈了。家裏收拾得差不多,陆宜娴这才抱着儿子和眉姐儿回了趟沈家,给老太太瞧瞧曾外孙。而赵寂则去找沈辞给孩子取名。
知道陆宜娴要来,越氏亦是抱着玮哥儿早早去了慈寿堂候着。陆宜娴进了院子,便瞧见有个小丫头蹦蹦跳跳地捡地上的石子儿玩,只不过走路不稳,跌跌撞撞的,旁边乳母一刻不离。陆宜娴喜道,“盼姐儿已这么高了。”
冬夏见是陆宜娴,忙招呼着乳母抱起盼姐儿进了梢间,然后亲自迎上来笑道,“姑奶奶可来了,老太太今日高兴极了呢。”
陆宜娴打帘子进去,越氏正坐在下首同老太太说话,边上一个乳母抱着一个半岁的男孩儿,想必就是景玮了。老太太抱着安哥儿亲了又亲,喜欢得紧,连忙叫人取了一个紫檀木喜鹊登梅匣子来,打开取出一枚绿莹莹的玉蟾。陆宜娴见那玉色十分好,晓得这是老太太压箱底的宝贝,便急忙推辞道,“外祖母拿这样重的礼做什么?安哥儿还小,哪裏用得上这样的东西?”
老太太不满地横了陆宜娴一眼,“曾祖母给东西,关你什么事?!”然后叫春秋取了条红绳来穿上戴在胸前,安哥儿兴致颇高地抱着那玉蟾看了又看,把老太太高兴得又亲了几口。
陆宜娴只好谢过,越氏笑吟吟道,“加上瑞哥儿,将来正好几个孩子做个伴儿,一道念书去。”
陆宜娴仔细打量越氏,她这一年来丰腴不少,年近三十的妇人更增几分温柔娇艷,竟比从前看着更年轻些,“说起来,没见到二嫂嫂和舅母呢。”
越氏道,“闫家姨妈来了,母亲正陪客呢……弟妹院子裏头有事,不得空过来。”
老太太皱眉轻哼一声,“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折腾得厉害罢!”
越氏不敢说话,只好掩面喝茶。对于沈赋那一房的事,陆宜娴多少知道些。郑氏怀着身子时,沈赋抬了两个通房上来,郑氏心思重,又往房裏塞了两个自家庄子上的丫头,后头因思虑过重,瑞哥儿自生下来便身子弱,郑氏一颗心扑在儿子身上,等回过神来,这些个通房妾室一个个托大拿乔的闹得整日不得清凈。只不过郑氏本是庶出,家中嫡母不喜,腰桿子不硬,又没有什么手段,自然过得苦不堪言。再加上沈赋本是风流之人,妻妾争宠一事也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老太太念叨了两句,“若她劝着二哥儿上进,不必她动手,你婆母就把那些个不安分的打发了。可她偏要往房裏塞人,弄得她公爹也不喜,如今竟连促着二哥儿考取功名的心思都淡了几分,只怕是不抱什么指望了……罢了,咱们家风风雨雨过来,也不能指望谁都成器,将来他安安稳稳做个富贵闲人一辈子也就是了。”老太太看一眼越氏,“你是个好的,后头跟着辞哥儿出去赴任,也要好生当起一个家来。”
越氏这边起身一福,陆宜娴已笑道,“大哥哥外放的地方已定下了?”
越氏有些不好意思道,“是,定了通州下头的柳溪县,过完年就要走了。”
陆宜娴笑着恭喜,“这可是喜事,大哥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是社稷民生之福。”陆宜娴看了眼盼姐儿,“大嫂子儿女双全,夫婿能干,真是好福气。”
越氏叫人取了贺礼来给安哥儿,刚说笑了两句,外头有婆子过来等着回话,越氏便起身告退了。陆宜娴奇道,“如今大嫂嫂管家么?”
老太太道,“你舅母先前说了等有了嫡子便让两个儿媳管家的,不过如今玮哥儿太小,所以大头的还是你舅母管着,况且你大嫂子过了年就出去了。”
陆宜娴叫乳母抱着安哥儿出去了,春秋见陆宜娴似是有重要的话想说,便悄悄地归拢了一屋子的人赶到外头,然后自己在次间候着。老太太似有预料,亦是端正了神色。陆宜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已含了满眼的泪水,“外祖母,当年母亲之事,您到底知道多少?”
老太太看着陆宜娴与沈含相似的面容,心头一软,亦是嘆口气,“你终是问了。”
老太太握着陆宜娴的手,“当年我本有心详查,但当时朝局多变,你的公爹被定了谋逆大罪,沈家也被牵连,于是一日日耽搁下来。后来……我隐约觉着其中大有文章,于是我便罢了手,到了今日。”
陆宜娴点点头,老太太的确聪敏,若非如此,沈家自然不能安然无恙到今日。怪不得,怪不得老太太固执地要把陆宜娴养在身边,坚决不同意送去杭州在樊氏手底下养着……十二岁那年,樊氏曾来信希望接陆宜娴过去,老太太亦是强硬地回绝……想必,陆闻章对此颇有微词……陆宜娴忍不住流下眼泪,颤声道,“外祖母说得是,当年的确是母亲误打误撞见到了不该见的事……”
陆宜娴说了个大概,老太太面容有一丝颤动,终是沈声点头,“果然,果然……”
陆宜娴摇摇头,“可是,这些话都是樊老太爷同我讲的。”陆宜娴嘴角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那时我以为,樊家只不过奉先帝之命办事,并非主动想致我娘于死地,可是我错了。外祖母知道重华宫至贞顺门的梨树么?”
老太太眼神一亮,旋即明白过来,“进宫赴宴,绝不可能迷路,樊家是故意的。”
陆宜娴攥紧双拳,“是,樊同升嘴裏没有一句实话。是樊氏爱慕父亲,樊家便想出此招,故意引得我娘撞见先帝隐秘之事,先帝自然要让樊家暗中除去我娘,然后……鸠占鹊巢……”陆宜娴起身到老太太身下跪下,稳稳磕了个头,“外祖母,我这一次再也不会放过樊家了。”
老太太亦是止了泪水,扶起陆宜娴,“虽然如今你夫家显贵,咱们沈家也否极泰来,但樊家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你究竟打算如何行事?”
陆宜娴冷冷道,“我要樊同升的命。”
老太太冷哼一声,“他早该死了,只是……如此行事,樊家难免不记恨。”
陆宜娴摇摇头,“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樊家其余子侄都调任外地,京中樊家只剩老太爷和我那被休的嫡母樊氏。此事我做得低调些,不让樊家人察觉便是。即使察觉了……等三年丁忧之后,再想起覆,我便出手阻拦,倒也掀不起风浪。”
“不妥。”老太太缓缓吐出两字,“若你手上沾了人命,总会落人把柄。”
陆宜娴盈盈一笑,可那笑容却是极为凄楚的,“谁说我要自己动手了?”
老太太皱眉,“难不成你能说动你家侯爷去做这种事情?”
陆宜娴摇摇头,笑容讽刺到极点,“当年樊家用先帝的秘密逼迫我们就范,我不过以牙还牙罢了。如今可不是当年的世道了……外祖母,若是当今陛下知道有人手上捏着先帝的秘辛,您说,陛下他能心安么?”
与老太太这隐隐约约的隔阂解除了,陆宜娴心裏突然松快了很多,同时似乎肩上有了责任与力量一般,第二日便带着一干人等去了樊家。樊府建于皇城东侧极好的地段,从府邸的规制能看出樊家当年在先帝手下极为得用,只不过现在那些雕栏玉栋都蒙了细细的灰尘无人打扫,十分安静。樊家下人见到陆宜娴,急忙前去通传,很快樊同升便传话来请她往书房一叙。
陆宜娴走进,藤椅上斜斜倚着一位老人,见了陆宜娴也并未有太大动作。陆宜娴皮笑肉不笑道,“樊老大人,许久未见了。”
樊同升听了这话,这才缓缓叫人扶起来坐着,“如今是淮安候夫人了,还未道贺。只不知今日夫人又有何事上门?”
陆宜娴叫洪六爷拖了那稳婆与庄头上来,扔在樊同升面前,“既是樊家下人,自是该知会您一声的。樊老大人客气了。”陆宜娴见樊同升并不意外,便嘲讽地一笑,“看来,樊氏已将此事告知您了,那我便不饶舌了。”
樊同升使了个眼神,叫管事的把周遭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面色有些僵硬道,“她的确背着我犯了糊涂,既已栽在你手裏,你想要什么?”
陆宜娴轻轻一笑,“这一次,难道您还有条件可谈?可是我却不敢跟您谈了,毕竟您从来不是可信的,上一次在我背后捅了那么大的刀子,不是么?”
樊同升面不改色,“不谈,你来做什么?人证物证在手,何不报官?”
陆宜娴看着樊同升身后一扇半旧的描金翠鸟山水屏风,那翠鸟栩栩如生,展翅欲飞,是经年的好东西了。“自是要报官的,我只是有句话专程来提醒您,怕您到时候犯了糊涂,牵连了子孙。”
樊同升一哂,“你会如此好心?”
陆宜娴摇摇头,“的确不会,只不过,我若是提醒了您,也是给我自己省事罢了。”陆宜娴看着樊同升思索的眼神,“您在想,如何利用手裏那张牌。事关先帝秘辛,就是当今陛下,也不能随意行事,是不是?比如,您大可以说,若是您死了,先帝之事就会被人拱出来……可是,您要让陛下难堪,陛下想来也不会让樊家好过罢。”
陆宜娴已没了笑容,神色冰冷,“我要提醒的就是这句话,您不听就当我没说罢。”
樊同升嘴角浮起一丝绝望的苦笑,“所以,我便干干脆脆地认罪,将事情全部揽在我身上,以死谢罪。你想要这个么?”
陆宜娴看着这个迟暮的老人,眼裏没有丝毫同情,“难道你不该么?还是,到了如今,你还以为能骗得了我,当年之事并非你所愿?!那个迷路的宫人在哪儿呢?!……对了,这一次你最好别想着耍心眼儿,不然我就只能想法子叫陛下知道,你手裏捏着什么好东西了。”
樊同升眼神闪烁,他知道,这已是穷途末路,再无余地。“你要我给你娘抵命,好,我都省的了,后面的事,会按照你所愿的。可……昊哥儿和曜哥儿,都是你的亲弟弟,你也狠得下心?将来他们是杀人犯的后代,如何走仕途科举?难道你愿意把整个陆家也赔进去?”
陆宜娴面无表情地看着樊同升,觉得有些好笑,“若非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早就收拾了你,也不会等到今日了。至于陆家……樊氏所出的子女已经经由我父亲同意,全部记在了我娘名下。樊家,从来就跟陆家没有牵连。”
樊同升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道,“你怎能如此狠心?!她,她是为你父亲生儿育女的!你竟敢!你竟敢将她从族谱除名!”
“你对樊氏的溺爱,本就是所有事情的祸源。若不是迁就她,你不会杀害我娘,你不会不顾外界眼光接她回府养着,你不会任由她胡来然后被我抓到把柄……你的这个长女,又蠢又坏,没学到您一半的能力,实在遗憾了。”陆宜娴不愿再看他,站了起来转过身去,“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是你,终究毁了她的一生。”
陆宜娴正欲走出,却只听背后有什么声响,回头去看时,屏风后头忽然闪出一人,手握利刃,冲到陆宜娴身侧抬手就要往下刺,“贱人!我要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