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珠兰的事情很快便通过太子之手安排上了,虽然太子如今于东宫反省,但手下势力仍然看着强盛,归根结底还是外祖家过于强大的支持,让不少人相信这位太子迟早有翻盘的那一日。在去大理寺监牢之前,赵寂的探子早已回报过,这些天通过各种方式想取珠兰性命的人不少,各方势力都有些出手的,倒是都被一一化解。陆宜娴听闻,含笑拨弄着指尖上的棋子,“王爷,看来我赌对了。”
赵寂执黑子一粒,托腮沈思良久方下在棋盘上才道,“这么说来,这个贺近东倒有些本事,是个人才。晟王也比咱们想的更厉害了。”
陆宜娴饮一口茶,下了白子一粒,淡淡道,“晟王么,狠辣有余,却也有欠考虑的时候。就比如陛下向王府施恩,本意是彰显仁德,晟王不管不顾地把咱们牵扯进来,岂不是公然打陛下的脸面?太子也不是傻子,听闻这几日连连上奏,多有贬损王府,陛下心中必然更加清楚。不过咱们也不需要担心,往咱们头上泼的臟水越多,陛下反倒越不怀疑咱们了。”
赵寂思考良久再落一子,“晟王行事这般狠绝,是会被反噬的。”
陆宜娴“嗯”一声,看了半天棋盘,推了一把,“下不过,不下了。”然后让雪湖扶了起来就要出去,赵寂急忙问道,“干嘛去?”
陆宜娴一笑,“自然是去见王爷的妾室,替王爷怜香惜玉一番了。”
赵寂嗔道,“胡闹。不过,你有身孕千万不要伤到自己,让洪六护在你左右。”
雪湖取了暗色斗篷来给陆宜娴系上带子,陆宜娴轻轻点头,“知道了。如今不过两个月,还不明显,我只与她说话,又不会动什么手脚,放心吧。”
大理寺监牢裏光线很差,此刻日落,更是昏暗,狱中烛火点得少,容易隐蔽,更是给人幽暗阴深的感觉。长长的阶梯上弥漫着丝丝血腥气,十月的冷风从外面溜进来打转,让人不寒而栗。走到转角处,来了个牢头低声向陆宜娴说了几句什么,陆宜娴轻轻点点头,那人便识趣退下再不多言。太子的人引陆宜娴到了关押珠兰的牢房,然后开了锁,便自觉下去了。
雪湖稳稳扶着陆宜娴进去,裏头潮湿得很,气味也十分难闻,墻边上的架子上锁着的那个虚弱地喘着气的就是珠兰了。她衣衫上血迹不少,像是近来又受了些刑,脸色十分惨白,嘴唇乌紫,嘴角还淌着血。陆宜娴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半晌道,“辛苦你了,先前的大理寺卿因为审你审不出来,已经被贬了。想是新上任的这位正是发力之时,这些日子姨娘皮肉之苦受得想必比之前更重些了。”
珠兰挑起一个笑容,“在等到你之前,我是一定会撑下去的。”
“哦?姨娘怎么知道我会来?”陆宜娴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珠兰反问道,“怎么?王妃没有话要问我吗?”
陆宜娴轻轻笑一声,“自然是有的。看来姨娘是个敞亮人,那我也就不客套了。姨娘刚到金陵便故意露出破绽让我上钩,想来是早想到了今日。”
珠兰道,“你还不笨。”
陆宜娴看珠兰的傲气,不禁笑了起来,珠兰问,“笑什么?”
陆宜娴看着珠兰含笑道,“自然是觉得姨娘好笑了。我教你一个道理,该低头的时候要知道低头,求人的时候还是适合谦卑些。”
“王妃觉着,我有求于你?”
陆宜娴看一看昏暗的牢房,“姨娘在这裏大抵住了近三个月了罢,无休止的折磨、等待、黑暗,是不是很难受?”珠兰不看她,一言不发。陆宜娴接着道,“其实你对我不必有如此大的戒备,这个时候,也只有我肯来听你说话,别的人只会想你闭嘴,你知道的。”
珠兰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眼睛眨了两下,微微嘆气。
“当然了,现在你也在犹豫,因为你在想要跟我说什么、说多少,你在想我到底值不值得相信,你在想信我你能不能活命。其实你没有你想的那么忠于凉国,你瞧你,终究想活着,对吗?”
“你这些日子,严刑拷打,还是什么都不说,有几层意思,我替你猜一猜,你想想我说得对不对。一来呢自然是怕死,你绝不承认你是凉国奸细,因为这样大杞就有了名目开战,凉国去年战败,如今经不起第二战,你很清楚。二来呢自然是想告诉你的主子们,你是个嘴巴严实还有用的棋子,还没到被丢弃的时候,寄希望于凉国或是谁,救你出去。只不过,这个指望,昨晚已经断了,对吗?”
珠兰的瞳孔猛地睁大,“你怎么知道?”
陆宜娴含笑道,“昨天晚上你们的人化装成送饭的,用凉语下达了上头的命令,让你自尽,看来你不怎么听话嘛。很好,我要的就是你不听话。”陆宜娴看一眼冰凉的石壁和上面长满的青苔,“别痴心妄想了,你进来的那天起,就没人想你活着。当然,除了我。”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是凉国的奸细,凉国一定是不希望你暴露身份惹祸上身的,你为什么要一到金陵就故意露出破绽呢?你在王爷身边四年,凉国想必也是花了心思栽培你的,不会就这么浪费了你这颗好棋子,所以,你是故意的,像是提前让我和王爷有所准备似的。可惜,七月我与王爷刚巧离京,你这番心思倒被白白辜负了。不过,这也不代表你的故意就不重要了。所以我思来想去,只想出来一个原因,你喜欢他。”
珠兰咬紧了牙关,抬眼瞪着陆宜娴,却还是不说话。
“看来我猜对了。”陆宜娴看着珠兰的神色,自信地笑了,“其实这一环裏面,王爷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王爷的命在晟王眼裏根本不重要,晟王只不过是想借王爷的手斗垮太子而已。按照晟王的意思,你应该承认你是王爷的宠妾,受命毒害太子,散播瘟疫,重重的打陛下的脸,陛下本就忌惮王府,一旦你这般招认,王爷立马就是个死。不过,你不愿意叛国,又想救王爷的命,所以一来就引起我的警惕,又什么都不肯招认,我也想不出来别的好处了,看起来所有好处都是王爷的,除了你对王爷有情之外,实在没什么别的原因。”
“瞧瞧,你对我的敌意还不小。不过你要明白一件事,我占了王妃的名分,但能不能赢得王爷的心,却要各凭本事。我不妨告诉你,就算你真是个良家女,王爷也不会喜欢你的。知道为什么吗?”陆宜娴停了半刻,让她仔细思索了一会儿才道,“想不出来吧,还是让我告诉你吧。因为,王爷喜欢聪明的女人,而你,太笨了。”
对于这样直白的挑衅,珠兰怒极,直勾勾盯着陆宜娴,似乎要把她戳出两个大洞来。陆宜娴摆摆手,“别急,让我告诉你,你笨在何处。”
“首先呢,谢谢你刚刚的反应,我提到晟王,你竟然一言不发,看来我和王爷猜得没错,果然是晟王和凉国达成了某种秘密交易。本来还担心还有什么势力介入,出乎我们的意料,现在看来,事情简单得多了。”
“你试探我!”
陆宜娴笑得很温婉,“你瞧瞧,不是笨又是什么呢?”她停下来,耸耸肩,“不过,我和王爷本来也确认得差不多了,只不过借你证实一下,你果然没让我们失望,很好。来,让我接着告诉你,你还笨在哪裏。”
珠兰看着眼前这个端庄温柔的女人,心底忍不住有些慌了神,她没有想到,原以为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名声不好无奈嫁进去的,其实手段和心计竟然都是上品。
“你还笨在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从前凉国悉心栽培你,如今却有些大材小用的意思。凉国战败,国力衰微,就算培养再多你这样的棋子有什么用呢?打不过就是打不过,不如把你送到晟王手中卖个好,凉国捏着晟王通敌的把柄,划算得很。”
“这几日过得不好罢。来杀你的人不少,幸好朱大人也算个人物,有些本事,再加上我们背后发力才把你保住,你可是有大作用的。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你想出去,你想活命,只不过你就这么出去了那是一定活不了的。你活着就是晟王通敌叛国的把柄,晟王那边可是把这座大牢盯得死死的。太子那边呢,太子不修德政的罪名就是你造出来的,我想,太子不把你大卸八块就已经很对得起你了。哦对了,还忘了一个人,陛下。太子不修德政,陛下也跟着丢脸,一旦问出来什么有用的,陛下不会让你多活一刻。所以,先别想着出去了,如今这座大牢才是最安全的。当然了,你招不招供,招什么供,自然也重要得很。好了,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活命,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跟我合作。不如先别瞪着我了,好好听清楚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如何?”
珠兰还是有些迟疑的样子,陆宜娴轻轻一拍手,“哎呀!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了,抱歉,最近记性不大好。”陆宜娴清了清嗓子,“一看你犹豫,我就想着,你还是想把赌註压在晟王身上,只要你咬死了不说,晟王就未必会杀了你,甚至有可能来救你,对吧?”
看珠兰有些闪避的眼神,陆宜娴知道自己又说中了,不过她轻轻摇摇头,吐出几个字,“可惜,这条路已经被我堵死了。”
陆宜娴望着牢中唯一的小窗透进来的几丝光亮,嘆了口气,“我放消息出去的时候,可没有说我要来见你,而是说,你主动求见我。你说,晟王是觉得你主动见我打算什么都不说么?”
珠兰猛地抬头,抬起手向前似乎想抓住陆宜娴一般,只是终究差了几寸,只听见铁链晃荡的冰冷又无情的响声,“你!”
陆宜娴含笑道,“好了,现在咱们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珠兰大口大口喘着气,那眼神如刀子一般想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绞碎一般,不过过了半刻还是慢慢地平覆下来,忍着所有的情绪咬着牙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