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正是去平京长公主府拜年的日子,夫妻二人并孟氏谭氏一早便起身过去,果不其然,陆宜娴再次见到了宜柔,而两人也很默契地没有说话。平京长公主在兆华翁主和亲之后心情便总是不好,忧思成疾,身子也差了些,主要都是肖氏出来忙前忙后,平京长公主只负责端坐着说话。
这一回似乎与从前不一样了,众人都很明显地看得出来,从前默默坐在后头的昌王妃这次众星拱月一般坐在太子妃身侧,而太子妃虽然还是坐在长公主下首第一位,却冷落寂寥多了。陆宜娴一概不参与,不想凑热闹也不想跟宜柔在一处,干脆躲在后头,安安静静坐在一侧,同几个旁支宗室王妃或是侯夫人说话。大杞的规矩便是宗室自第二代起次等袭爵,即一个亲王爵只袭两代,第三代起便爵位递减,第三代只袭侯爵,第四代只有个伯爵了。赵寂这个王爵算是第一代,因为并非是袭的瑞王爵,故而将来陆宜娴的嫡子还能袭一代王爵,不用降至侯爵。
这边纪王妃饶有兴致道,“都说勋哥儿媳妇最是个能干的,襄阳候府倒是生了个好姑娘,比我府裏几个儿媳都强。”
隆昌候夫人低声道,“这位勋大奶奶厉害着呢……说是一进门就散了房裏的通房,把勋哥儿管得死死的,连只母蚊子都不敢瞧。”
诚王妃笑道,“这还不是跟长公主学的……这些年国公爷又何曾有过小星儿了?晏哥儿将来的媳妇若是上道呀,那肯定也是有样学样,可有福气了……欸,寂儿媳妇,晏哥儿定的是你外祖家明安伯府三姑娘罢?那可真是好福气了。”
陆宜娴温和笑道,“堂姑母说得是。”
诚王妃的儿媳也笑道,“说是殿选的时候贵妃瞧上眼了的,定是个品貌都好的。就是今年开春三月办罢?那可快了。”
陆宜娴道,“堂嫂客气了,我表妹是个温吞儿的,将来出来见各位,若有不周之处,还望各位不吝指点才是。”
这边纯王妃也干脆凑了过来,另一头是奉承着昌王妃、太子妃、长公主的几位宗室贵眷,纯王妃在边上坐着也觉着难堪,纯王此人素来不得陛下重视,生母又出生卑微,纯王妃母家也并非高门显贵,于是她干脆也加入了这边冷门宗室的闲谈。
大家都是冷门宗室,谁也别嫌弃谁,倒和和气气地聊金陵各府的八卦,不似那边,看着花团锦簇实则心中各有算盘。只听最爱凑热闹晓得最齐全和最新八卦的诚王妃接着道,“……还有那平章侯府许大夫人,大过年的把他家大儿媳妇送去庄子上,说是养病去了。这谁信呢……年前才刚生了个嫡子,又是大过年的……”
纯王妃问,“莫不是犯了大错?”
诚王妃啧啧两声,缓缓摇头,“谁晓得……不过说是夫妻俩早有不和,别的我哪知道?婆母真要治儿媳,法子多了去了,这算什么……那年镇国公府太夫人不仅给她家三郎抬了个平妻,又把三郎媳妇送到郊外的庵堂去,说是为国公爷祈福。那一去,可再也没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诚王妃很隐秘地道,“当初平京长公主下嫁,老国公夫人本来担心公主性情高傲委屈了自家儿子,给国公爷悄悄养了两个小星儿,公主知道了之后立即把那两个配人送出去了……后头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那两个都没了……老夫人进宫裏哭诉公主辣手无情,太后便宣公主入大内训了好一通……可后头,听说公主打死不认是她做的,这事到现在也是个没头公案……”
纪王妃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老夫人……?别的不说,自那回之后,公主的确是收了许多脾气,这才能跟国公爷夫妻和睦至今……”
陆宜娴在一边听得心裏大呼刺激,一边隆昌候夫人突然对她说了一句,“瞧你吓得那样,可要註意身子才是……你也不必担心,平京长公主想来不是刻薄人的,勋哥儿也是个上进的,你妹子嫁进来是有福气的。”
陆宜娴很想说自己没有被吓到,只是听这种八卦觉得很刺激……但来不及说话,这边纪王妃又点点头,“是呢,别的不说,长公主府裏规矩严得很,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小蹄子敢去贴哥儿的。将来只消你妹子跟长公主这位婆母关系处好,日后有的是富贵尊荣。”
陆宜娴便只能做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认真点点头。
从长公主府出来,陆宜娴便很由衷地感嘆,“母亲已是这世上难得的好婆母了。”
然后陆宜娴把听来的八卦全数讲给赵寂,赵寂听了也点点头,“宁国公老夫人着实彪悍……能把平京姑姑逼得低头……倒让我想起一人,也是位奇女子,可惜已香消玉殒了。”
陆宜娴语气带酸,“能让王爷记挂的,想必不是一般人。”
赵寂笑着揽过陆宜娴的肩头,“胡说什么呢……是朱禹臣的妹子,肖家六郎已逝的先夫人。她自小充男儿养的,跟着她大哥学得一手舞刀弄剑,在军中跟肖汉青已是熟识,后头肖六就去求他娘向朱家提亲。只可惜……她婚后被拘在襄阳候府,不过几年便小产离世了……肖六悲痛欲绝,直到这过了两年,襄阳候夫人苦苦哀求,这才同意续弦……”
陆宜娴嘆了一声,“肖夫人听着,倒是位随父兄上战场的巾帼英雄呢,想必肖家六郎和夫人感情很好罢?”
“岂止是好,简直是令人生羡的神仙眷侣……那时候我常想,若我也能得一位这样的妻房,也算是此生无憾了。幸好,让我遇上了你。”赵寂一面握着陆宜娴冰凉的手,一面道,“说来总是我对不住你,要你劳心劳力……有时夜裏醒来,想起如今我们顺势做戏,总要好几日才能见上一面,但还好你总是在我身边不曾离开,这便是最好了。”
陆宜娴靠在赵寂身上,听了这话眼角竟沁出两滴泪来,“我怎会离开你呢……”
赵寂轻轻点点头,“肖家弟妹过世的那一年,我是看着肖六有多消沈的。整日醉酒,抱着亡妻的遗物和画像,终日不肯撒手,一样一样地看,边看边大哭,让人看了……心裏难受。也不知这回因为什么,他竟没拗过他娘,续弦了你四妹。”
陆宜娴接过话,“只是如此看来,四妹将来日子不好过了,嗳……一个挂念着亡妻的丈夫,情分总是有缺憾的罢。”
赵寂想了想,“肖六虽是个粗人,但必定不会亏待你四妹,落个相敬如宾也是好的。说起来,这门亲事还是寿昌候夫人做的媒,寿昌候既是董贵妃的娘家,肖家应承了,想来他们也是满意的。”见陆宜娴点点头,赵寂又接着道,“看你气色不大好,后头几天军中的兄弟们上门,我便不叫你出来了。你在后头好好歇着罢,我等着咱们的嫡子出世呢。”
陆宜娴笑道,“你怎知是嫡子?万一是个姑娘呢。”
赵寂很坚定地摆摆手,“不会的,我找上回给你诊脉的太医问过了,说这胎八成是男相。”
陆宜娴低声道,“这不还有两成……”
赵寂笑着摇头,“你不晓得,太医院那些人一个个都滑得很,从来话不说十分的,能给个八成那便算是有望了。”
待元宵过后,覆印开朝,但陛下只第一日上了朝,后头便缀朝半月,说是身子不爽快。消息刚出来时,众人只是惊愕。然而缀朝第三日,宫中突发明旨,陛下赐董贵妃封号“仪”,准用皇后仪仗,一应车架辇舆同中宫,掌六宫事,同时晋封寿昌候董侑年为荆国公。这个消息一出,金陵各处暗流涌动,一时间人心惶惶,献王府也不例外。
陆宜娴得了消息,便问汀兰,“去问问王爷在何处?”
汀兰很快回来回话,说赵寂已去了徐太妃房裏,陆宜娴也立即往徐太妃房裏去。到了朝暮轩门口,陆宜娴见戚妈妈在门口,便问道,“母亲晓得我要过来么?”
戚妈妈一福身道,“太妃让我在这儿等您呢。您放心进去,不该进来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进来。”
陆宜娴点点头,随即进了裏屋,赵寂正用着一碗甜汤,见陆宜娴进来,立即起身扶她坐下,“等着你呢,慢些来,别急着,小心身子。”
陆宜娴缓缓坐了,徐太妃这才沈声道,“看陛下如此,怕是动了立后的心思。准用皇后仪仗,这已是无上荣宠。且从前是摄六宫事,如今为掌,唯中宫可用此字。况且,寿昌候并无功勋,晋封一品国公,只怕也是沾了贵妃的光,毕竟,素来皇后母家,都是按惯例封一品国公的。”
陆宜娴一面听一面缓缓点头,“仪,是个好封号,是母仪天下的仪,也是凤仪万千的仪……若仪贵妃入主中宫,只怕储位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