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陆宜娴出了月子正是盛夏,金陵的夏日极热,陆宜娴贪凉,每日都让人起了新鲜的冰来镇着,用小风轮缓缓扇出冷风来。每日也必要饮各种冰碗,厨房有位娘子做得极让陆宜娴喜欢,莲子西瓜冰碗陆宜娴每日都要吃。
宫中前些日子已来了太医,奉陛下之命为赵寂请脉,同时还有董贵妃派来的宫人,给陆宜娴和徐太妃送来大量名贵的补品,怜她痛失嫡子。到了五月底,陆宜娴和徐太妃这才请旨入宫,给贵妃谢恩请安。
二人一大早便起身,按品大妆,自宫门下车,便有贵妃宫中的宫女在此等候。宫门的太监查过了名帖便放了二人进去。行至宫中甬道,只听得前头有一女官在训斥几个宫女,“糊涂的东西,卢昭仪的事情也敢如此怠慢?还不快些送去!记得,还有郑贵人的,都别落下了。”
几个宫女飞快答应了然后匆匆离去,陆宜娴这才看清那人的脸,是个很年轻的女官,只听给陆宜娴和徐太妃引路的宫女已经含笑上前道,“上官姑姑。”
陆宜娴和徐太妃对视一眼,彼此了然,她应该就是当初附逆晟王的城防营将军上官统的女儿,上官若绾。二人只是面上不动声色,看着上官若绾向二人屈膝道,“奴婢参见献王太妃,献王妃。”
陆宜娴与她都是官家小姐,也算见过几面,只不过不甚熟悉,便问道,“怎么入宫了?”
上官若绾神色平常,“本是罪臣之女,不配入宫服侍,都是贵妃娘娘恩德罢了……献王妃是往贵妃宫中去吧?那奴婢便告退了。”
陆宜娴眼见她离去,问那个引路的宫女,“你是贵妃跟前儿的人,怎么称她为姑姑?她入宫应该也没有多久的时日罢?”
那宫女恭谨答道,“回王妃的话,上官姑姑自恩赦进宫便入内廷司当差,后得了贵妃娘娘青眼,便从珍宝司一路往上,如今年纪轻轻已是副掌司了。”
陆宜娴听罢也再无别话,只一路静静走着,到了贵妃宫中,又有人引二人到了西暖阁静等,说是贵妃尚在更衣。过了约莫一刻钟,才见贵妃进来,只见她穿着一身茜素红广袖青雀羽纱宫裳,头上端正一个高髻,戴着紫金镶珠五凤冠,后头并一对步摇一对金钗,端的是富贵无极。
二人急忙起身叩拜谢恩,仪贵妃立即让人扶了起身坐下,言谈可亲,“本不是什么大事,你们还非要进宫来谢恩。献王妃,身子可好全了么?”
陆宜娴又起身道,“回娘娘话,已是大好了。”
仪贵妃嘆了口气,“可惜了,献王已是年近三十,却仍无嫡子出世。不说嫡子,可怜一个庶子也无。谭妃孟妃两个,这般得宠,竟也没个消息……”
陆宜娴作势哭道,“王爷本就旧伤在身,那日闻了嫡子夭折之事,竟是吐了一口血出来。妾身与母亲都是妇道人家,可吓坏了……如今两位妹妹都说,为了给王府积善积福,自请去府中佛堂斋戒,只盼着王爷哪一日能下地走动便是了……”
仪贵妃亦点点头,虚扶了一把,“太医院给本宫和陛下都回禀过了,献王是阴阳失和,血不归经,如今人是个虚架子,总得慢慢调理才是。你不必多虑,随时请太医去瞧便是了。”
二人又起身谢了贵妃恩典,又陪着说了好一阵子的话,直到近午时,才送出宫去。
探了一番宫中的态度,婆媳二人揣度半日,素日行事只敢愈发小心。这一日陆宜娴用了午膳,徐平家的并一干管事婆子进来报账回话,陆宜娴指尖轻轻敲着小檀木桌子,略皱眉道,“近来浣花榭支用账目怎多出好些来?”
徐平家的恭谨答道,“回王妃的话,孟妃娘娘说是近日病了,延医问药,请了几回郎中,抓了些药,再有便是孟妃称素有心悸,必要点着灯才能安睡,于是浣花榭香烛昼夜不息,用量便是寻常的两倍。”
下头一个婆子嚼舌根道,“王妃是个慈悲宽宏的,哪裏晓得孟妃折腾人的地方呢?晚上不仅要点灯,香料和时鲜花束也要一并奉着,王妃和王爷这会子都不爽快,她倒这般拿乔,莫不是给王妃您使绊子罢?”
陆宜娴不语,只垂头看着手边的莲子冰碗,却是黛雪冷哼一声道,“好厉害的妈妈,竟会在主子跟前儿嚼舌根,不知是仗着谁的势!说不得,外头还以为咱们王妃是个背地裏挤兑妾室的不贤的主母呢!”
那婆子本是奉承拍马,谁知会错了意,立时便跪下磕头,这厢雪湖凑在陆宜娴耳边悄悄说道,“这是园子裏的齐妈妈,她姑娘先前想从庄子进府裏来伺候,托人找门路,结果被孟妃身边的软语堵了回去,心裏憋着使劲儿呢。”
徐平家的见陆宜娴面色不变,心中反叫不妙,却听陆宜娴道,“孟妃病了也不是小事,怎么你们这些日子没人同我说呢?”
徐平家的立即答道,“因大夫瞧了几回,都没瞧出什么大概,只说是心内郁结。又王妃近日操劳的事情多,故而未敢打扰王妃……”
陆宜娴用小银勺子搅了搅冰碗,“你是体谅我,只不过别有用心的人看来,倒是你一味奉承着我,不把孟妃当主子呢。这样一来下头岂不是有样学样,徐妈妈说是不是?”
徐平家的不敢答话,只敢跪在地上磕头。陆宜娴转了话头道,“这些日子两位侧妃进佛堂祈福,莫不是你们怠慢了孟妃,不然怎的心内郁结了?”
徐平家的急忙道,“王妃明鉴,奴婢们绝不敢怠慢两位娘娘。只是孟妃本就身子孱弱,或是难受佛门清苦,为给府中积福劳心过度……”
陆宜娴一笑,“你倒都不得罪。”陆宜娴问雪湖,“齐妈妈的姑娘还在庄子上么?”雪湖点点头,陆宜娴便道,“孟妃既然身子不好,伺候的人多些也不妨事,送她姑娘去浣花榭罢。”
齐妈妈立即猛磕了一个头,喜笑颜开道,“谢王妃体恤。”
陆宜娴微微点头,“我有些乏了,今儿给你们几个妈妈们备下了冰碗,让黛雪带你们下去吃了再走不迟。”
见众人出去,徐平家的又悄悄折回来道,“有桩事情得跟您说一嘴,谭妃娘家太太说想来探望谭妃……”
陆宜娴道,“说谭妃在佛堂斋戒,不得见外人便是。”见徐平家的应了,陆宜娴又道,“徐妈妈是跟着母亲陪房来的,我自然该尊你重你的。府中的差事你也一向办得好,福气都在后头呢,你家三姑娘若是出门子,我必备一份嫁妆去……齐妈妈是老人了,我便不愿多这个事,开口得罪人的,徐妈妈帮我分担一回罢。妈妈事忙,我便不多留了,你去吧。”
这厢徐平家的去了,雪湖慢慢扶着陆宜娴起身问道,“姑娘什么时候去见谭妃?这等了许久了。”
陆宜娴摇摇头,“她都不着急,我急什么?让送饭的今儿起少送一顿的,你每日记得去查验一次,一定关严实了,不能让她递消息出去。”
雪湖这边应了又道,“汀兰姐姐出去嫁人,姑娘心善放了身契,不知道她还回不回来呢。”
陆宜娴笑道,“主仆一场原是缘分,计较这么多做什么?只不过,你也该多接手些汀兰的差事,稳重些才好,元宵是个实在的,你将来可不许欺负人家。等元宵寻了邢大夫回来,我便安排你俩的事情。”
雪湖罕见地脸红了,低声道,“姑娘拿我取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