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出了两日的大太阳,这一日终于下了场酣畅淋漓的大雨,金陵终于凉爽了些许。雨后便有些湿热,陆宜娴觉着闷,便叫人把竹帘都挂起来通风顺气。用过了午膳,眉姐儿上蹿下跳地要陆宜娴哄着才肯睡午觉,好不容易在次间把眉姐儿哄得睡着了,陆宜娴这才轻手轻脚地出来,到正房坐下,随手取了把扇子,看着院子裏下人做事。
过了没多久,黛雪说了声“徐妈妈来了”,然后徐平家的便进来恭敬请安,说道,“请王妃的安。后街上的屋子已经给汀兰姑娘打理好了,给黛雪姑娘的车也一早套好了等下便能出城,明儿这个时辰就差不多到了。不过汀兰姑娘说公婆不过来,说要留下给王妃看着庄子,她叫我谢王妃的恩。”
陆宜娴慵懒地“嗯”了一声,“我都知道了,此事徐妈妈办得好,该赏才是。雪湖,取一吊钱来给妈妈。”
徐平家的千恩万谢地磕了头,接了雪湖的钱,又道,“先前您吩咐在库房裏头找的几匹缎子和送子观音玉雕,还有一对麒麟金锁,一对八宝如意寿字联珠钗都找出来了,我已分别包好了,等您的示下,往哪处送去?”
陆宜娴点点头道,“取我的名帖,送到我二妹妹、苏家太太手裏,苏家姑娘说是定了吕家二爷,这是给她添妆的,劳烦妈妈亲自跑一趟,说话伶俐些,讨个吉祥彩头才是。外头梢间的竹篮子裏头有我亲绣的两个荷包和一封信,你拿了给我妹妹送去,这是给她的,别弄混了。”陆宜娴想了许久,还是打算告诉宜静,安姨娘所说的那些关于玉和庄容姨娘的话。宜静是朱氏的女儿,有资格知道亲娘的事情,而陆宜娴,大约能够想象樊氏的恶毒,干脆不愿意知道其中细节了。若宜静愿意,便自己去问容姨娘当年之事罢。
徐平家的答应了,觑着陆宜娴的神色,踌躇了半日又道,“还有一事……昨儿个夜裏,袭香死了。”
陆宜娴眉心一动,“死了?怎么死的?”
徐平家的对陆宜娴的惊讶也表现出惊讶,旋即明白过来,立即跪下磕头道,“王妃恕罪,是小人办错了事了。袭香打了二十板子之后,一时不好挪动,外头也没有家人,便说让她养两日伤,等她能下地了再撵出去。可谁知当晚她便发了高烧,一直到昨儿个夜裏,突然就没了……”
陆宜娴冷笑一声,“既然当日便病了,为何不来报我或是给她请个郎中?”徐平家的冷汗淋淋,陆宜娴面色更冷,“你是打量着来揣度我的心意了?你觉着,是我非要她死,所以干脆隐了这事,在后头推波助澜,等她真没了你再拿着此事来向我邀功。”
徐平家的大气不敢出,只再三磕头,“小人糊涂了,王妃恕罪……”
陆宜娴平静下来,想了想,“我未曾想要了她的命,但事已至此,也是命数,罢了。她娘家没人,你便好生把她埋了,做场法事罢。”陆宜娴连着嘆了几口气,“好歹是一条人命,可惜了。”最后又看着徐平家的,“徐妈妈,你虽是老人,但今后可不要自作主张了……若你这么伶俐,小小一个王府岂不是屈才了?这事情你且好生办罢,若有人来问或是拿住了什么威胁到王府,我便只有不孝,劳烦母亲做主了。”
徐平家的连连说了几声“是”,然后立即出去了。徐平家的刚出了琼芳轩,下头几个等着的管事婆子便围上来笑问道,“王妃得了这个信儿,可赏你没有?若有什么好的,老姐姐可别忘了咱们姐妹们才是呀。”
徐平家的脸色阴沈,“赏什么赏?不罚已是看在太妃面子上格外开恩了!你们都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结果不仅没讨着好,反倒折了一条人命进去!”
一个婆子捂着嘴道,“咱们王妃原来当真这般心善么?袭香那丫头敢做出那种事,王妃居然还想着留她一条命……本想着二十板子一下去,本就是半条命没了的事,咱们再添把火,指不定正巧撞在王妃心坎儿上呢,谁知,这好可卖错地方了……”
徐平家的心内窝火,“你们几个还不把嘴巴闭紧了,人命官司的事,以后谁要翻出来,我看你们谁能得了好!幸好那丫头外头没娘家,方便遮掩。还不赶紧按王妃说的,把她好生埋了,再做场法事,免得横生枝节才是。”
另一个婆子道,“做法事又是一笔银子呢,王妃倒也真大度,为着这么个不值当的背主的丫头。”
徐平家的怒极反笑,“蠢货!这银子你当是公中出钱呢!咱们几个参与的,一人出一份,还要把这法事办得圆满低调才成!你们出的主意害死了人,你觉着王妃会让账房出这笔钱么?!”几个婆子一听要出体己钱,都有些面面相觑不敢说话,徐平家的冷笑道,“别在这儿缩着脑袋装穷!你们一个个的当管家婆子也十几年了,已经不知道得了多少明裏暗裏的好处了!王妃的意思你们听不明白?若下回事情再办得有差错,那便是体面银子都别想要了!还有谁不懂,我亲自领你进去请请王妃的意思如何?!”
几个婆子听了最后一句,都齐齐摇头,“好姐姐,你说个数,咱们出就是了。”徐平家的这才撒了气,领着这些人出二门去了。
陆宜娴思前想后,觉得不妥,还是唤雪湖道,“你亲自去盯着,如今府中多事,生怕有人拿着此事做文章,若有人打听,便一概闭紧了嘴,哪家的都不能说。”
邢大夫在傍晚时分终于赶到,为了不惹人註目,还乔装成王府的管事才随着徐大管事进来。陆宜娴和徐太妃立即赶到书房,等着邢大夫的诊脉结果。赵寂明显也有些紧张,陆宜娴捏一捏他的手掌,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彼此支撑。
邢大夫向三人行礼之后,便凝神诊脉,只不过随着时间,邢大夫的眉头越皱越紧,倒让陆宜娴和徐太妃两个心裏没了底。诊脉结束之后,邢大夫也不说话,又取出一副银针来,往不同穴位上扎下去,每扎一个就问赵寂一句疼还是不疼,又折腾了许久,才把银针收了,然后坐下缓缓道,“王爷所中之毒,的确不是寻常能解的。只不过幸而还未深入肺腑,还算有得救,以我之力,或能解十之八九……只不过这个治疗的过程需长达数年罢了。若没有非常毅力,可是很难坚持的,一旦放弃,反而会加速毒素进入体内的速度。王爷可要想好。”
赵寂想了想,问道,“邢大夫,究竟应该如何治疗?”
邢大夫捋了捋一把花白胡须,笑着摆摆手道,“王爷倒也不必如此紧张,不是什么上刀山下火海一样的难,只是繁琐覆杂一些,需得有专人时时牢记,从旁提醒罢了。一来,我会拟一个方子,按着这个方子抓药,要用黄柏水煎至三成,每半月服一次即可。二来,五年之内,王爷要修身养性,不得沈溺房事,每月最多两次,若破了戒,那老夫也无能为力。三来,第一年老夫会每月为王爷行针,从第二年起每三月行针一次。五年之后,毒应当便解得差不多了。”
陆宜娴听了面颊有些微红,倒是徐太妃眼中含泪,激动地先开口,“这么说,邢大夫便要长留金陵了?若您愿意,住在咱们府上,或是在外头置个院子,我们都依您的。我们再派人去接了夫人过来与您团聚。”
邢大夫想了想,“王爷当初救我性命,如今王爷有难,我定当报答,故而长留金陵倒是必须的了。太妃容禀,老夫一生为济世救人,若五年之内都在王府中,亦有负本愿,不若老夫便在王府附近开一家医馆,不在王府之时也可以诊治旁人。且王爷派人来取药也方便些,也可掩人耳目,若有人问,我自然也不会透露。”
徐太妃立即点头,“那医馆之事便由我们来做,只需半个月便能开张,我们再立即遣人去接夫人来。现下还请先生就将就住在府中。”
邢大夫拱手道了谢,徐太妃又连连回礼,安排了离赵寂最近的厢房住着,然后让戚妈妈抄了药方明日去抓药。邢大夫的事情一应安排了之后,徐太妃又拉了陆宜娴和赵寂二人,微微板着脸轻咳了两声道,“你们是少年夫妻,正是情浓的时候,但你们也听见邢大夫的话了,五年之内……你们自己要有数。”
陆宜娴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赵寂也有些不好意思,徐太妃不等二人说话,便自行离去了。夫妻二人这才对视一眼,赵寂轻轻捏一捏陆宜娴的手。
这一日闲来无事,正巧棠玉来访。陆宜娴自出了月子便没见到棠玉,知道前阵子顾老太师病重,忙着侍疾,自然是不能四处走动。今日既然过来,想来顾老太师已是痊愈了。陆宜娴让黛雪请棠玉到次间来坐着说话,雪湖端了茶水果子过来,然后安静地立在一旁。
陆宜娴率先开口问道,“顾老太师现下如何了?”
棠玉嘆了口气道,“祖父是年纪大了,到了换季的时候总要病一阵子,不打紧。先前倒也有危险的时候,不过都挺了过去,可叫我松了口气。若是祖父去了,官人便要辞官守孝,最重要的,几房要分家,到时候岂不是闹得天翻地覆么……”
陆宜娴奇道,“虽然顾家如今是三房人住在一起,但账目都是各有各的,请了族人来见证说清楚不是就了了么?”
棠玉摇摇头,“哪有这么简单……那些产业若是按照人头分,我们大房岂不是吃亏?公爹早就没了,就官人和二弟两个男丁,不似二房人多。若是分了三份,二房三房自然也不干的。总之,都有自己的理,我瞧着谁也不会让着。再说,我们这一房,公爹没了,自个儿裏头还要再分呢。我婆母定是要跟着我们,只不过二弟那份家产她倒未必舍得全给了,我那二弟妹冯氏是嫡女出身,又不是个好嗦摆的,到时候又不知道怎么闹呢。所以,我想着,祖父好好的,我的日子也能清凈些。”
棠玉说罢,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本来我还叫了晚玉过来的,她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住,说是她段家大嫂子病得重,就这几日的事了,大房的姑娘也在她跟前儿带着,有些走不开。等得闲了再过来瞧你。”
陆宜娴听了微微皱眉,“也是可怜人。只是,怎么就如此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