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半个月,宜静才传话来说事情办妥,又说此次陆闻章十分出力,从中相劝多次,最后谁也没得罪便把妙鸳的亲事给重新定下了。又说当日过定下聘时,许多人都瞧见,于是吕家也对外宣称吕家二公子要回祖宅安置诸事云云,唯恐误了姑娘这才退婚,这样便没什么人提起此事了。
今年似乎过得极是平和,没有旱灾,也没有发大水,田间庄子收成都不错,是个丰年,国库亦是逐渐充盈起来。在这样的情形下,即便陛下身子愈发不好,朝政之事多让群臣自理,朝政也倒是运转得过去,没有出什么乱子。且自入了秋,陛下常卧病榻之后,昌王便时常入宫请安陪伴,又经常在床前侍疾,博了一番孝名。到了十月,钦天监便上书,今年风调雨顺是贤主之功,后头再有几个文臣进献的贤主论之类歌颂功德的锦绣文章。
赵寂听闻之后,失笑道,“表面夸的是陛下,实则说的怕是昌王罢。”眉姐儿趴在赵寂背上,像只小猫儿一样扭来扭去,赵寂把眉姐儿抱过来亲了一口,“眉儿乖。”
陆宜娴看着父女俩,露出平静的笑容,“陛下又何尝不知呢?听说,陛下看了钦天监的奏本,只说了句‘莫非天象果真如此’……如今这金陵城只怕是要有动静了。”
赵寂点点头,“平日裏陛下说了什么哪裏传得这么快?只怕是刻意为之罢。仪贵妃毕竟与当初的淑妃不同,能在皇后和当年盛宠的淑妃之下,果然不是一般人。”
陆宜娴想了想,“若你担心,可需要我和母亲进宫请安,打探些消息?”
赵寂摇头,又按住陆宜娴的手背,“不必,咱们关上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罢……我想着,给咱们眉儿生些兄弟姐妹才好。”
陆宜娴推一把赵寂,“少拿眉儿作挡箭牌,眉儿可没说想要。”
赵寂把小念眉的身子扳正,含笑问道,“眉儿,想不想要一个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呀?”
小念眉并不能理解亲爹的心思,只瞪大了双眼,无辜地看着赵寂,嘴裏只含糊不清地念叨。陆宜娴一时笑倒,这笑声让门外的雪湖都听见了,并且很感慨地对一边的元宵说,“自嫡子夭折,再未听见娘娘这般开怀了……”
赵寂佯怒,轻轻拍拍念眉的头,“小念眉,怎么不跟爹爹一心呢?”
念眉听了这话却突然笑了起来,露出腮边的小梨涡,还手舞足蹈的。赵寂也再绷不住脸,只把念眉搂在怀中亲了又亲,“我的大闺女欸……”
却是汀兰匆匆进了房内,隔着帘子躬身道,“禀王爷,娘娘,从大表姑奶奶处刚得的信儿,顾太师府老太师病逝了。”
二人俱是一惊,对视一眼,陆宜娴想了想,“我毕竟是表亲,不好过去掺和分家的事,只能在外头祭拜。汀兰,你带个话给棠玉,就说若是忙不开,可把孩子送来。”
待汀兰到了顾家内宅,却见裏裏外外许多人,几房的亲眷、顾家的耆老、各府的下人乌压压挤在灵堂后头,汀兰好不容易寻得棠玉的身影,上前回了话,棠玉谢了两句,便让珍珠送汀兰离开。这厢闫夫人、晚玉、梨玉也到了顾家,只在一旁坐着瞧。
棠玉如今有两场仗要打,一场是大房分家,一场是内部再分,只不过第一场主要还是棠玉的婆母顾夫人出面,但这第二场便是棠玉要拿主意了。只不过,这第一场且要许久,棠玉先可一旁观战,养精蓄锐。
只听得二太太尖利的声音传来,“咱们二房人丁兴旺,下头孩子多,若是三房均分,那落在人头上岂不是我们最少?大户人家都说人丁兴旺是福,当初因着我们这房子嗣多些,公爹也说我们是延续香火的功德之人,怎么如今偏偏让我们这些有功之人受委屈?我自晓得我们这房比不上大嫂子他们房裏出息,我的韫哥儿再怎样也不过是庶孙,哪裏比得上大嫂子的嫡子亭哥儿,长房长孙,占尽风光……但是,再怎么说,同为一家人,也不能这样作践了我们呀!”二太太说到后头嫡庶之事,便开始掩面哭泣,然后又抱着小儿子顾书韫哭起来,顾书韫倒是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站着,颇有几分尴尬。
棠玉的婆母,顾家大太太只不过轻轻“哎哟“一声,做出些凄婉的神色,“二弟妹这话说得便让我伤心了,自公爹身子不好,便是我管家,平日裏头几个孩子我都一样对待,从不看半个嫡庶,今日亲眷耆老们都在,若是不信大可传人来问,我可有亏待哪个半分没有?你大哥走得早,床前对我说要我好生照拂兄弟,我从未敢忘,弟妹扪心自问,我难道做得还不够好?那玉春园、琼花楼的哪回来收账我不是在公爹面前替你们遮掩?许多花销用度难道我没有暗中贴着?如今……如今倒说我作践了你们!这般辱我清白,不如跟着公爹去了的好!”
众人听到玉春园、琼芳楼,不觉露出些鄙夷的神色,二房几个男人大半贪财好色,皆是秦楼楚馆的常客,尤其二太太的大儿子盘哥儿,更是闹出为戏子伤人的丑事来。大太太说罢只把脸扭到一边,掩面抽泣,棠玉很上道地抚胸递茶拿帕子,二太太脸色变了又变,见大太太抖露出许多丑闻,便也不敢张口乱说,只又看向三太太,“三弟妹倒是说句话呀!你们家衷哥儿现今还在念书,又未曾娶媳妇,恬姐儿又小,我们老的过得苦些无妨,可是怎么能苦了小的呀?”
三太太何氏话不多,本是坐在边上看,突然被二太太点到,只缓缓站起身来道,“二嫂嫂心疼我们,我心裏晓得,只是我家官人还在观裏没回来,此事我哪裏好轻易拿主意……如今公爹没了这样的大事,我已叫历哥儿去接他回来了……”三老爷此人,在娶妻十年之后突然一朝厌倦尘世,一心修道,长年累月地跟一群道士一起炼丹,亲眷一概不见,只年下见儿子一面。只不过虽然三老爷离家已有年头,但当年也是妻妾成群,除了两个嫡子一个嫡女,还有一个庶子和三个庶女,人丁十分兴旺,只不过跟四处厮混的二房父子比那还是安分很多的。
二太太冷哼一声,“三弟妹惯会做好人的,莫到时候吃了亏没地儿说去!”
三太太闻言,涨红了脸,只拿着眼睛瞟着大太太道,“大嫂子房裏人虽少些,可到底个个有出息,康哥儿自娶了媳妇,日日读书上进的,眼看前程都在前头……既是对顾家光耀有功之人,到底也不能薄待了……”
大太太听了,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容,倒是二太太闻言,眼神如刀子一般在三太太身上来回刮了几下,突然冷笑几声,“哼,我倒是忘了,原来三弟妹是顾着这一层……也是,我们房裏哥儿没本事,仕途上提携不住历哥儿衷哥儿,三弟妹哪裏还记得我们?”然后又转了神色做出哀戚的模样,“便是我们没本事,也是一家人,也不能薄待了我们不是……嗳……说起来,公爹走得匆忙,也未曾留下字据文书,若是早早说清,我们也不至于这般难做……”
大太太突然一个犀利的眼神甩了过去,“你好大的孝心!公爹刚走,尸骨未寒,你便敢编排公爹的不是了!”大太太说罢,族中耆老也皱起了眉头,后头女眷们亦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二太太看了一圈这才低了头。
棠玉听得头昏脑涨,这二太太话糙理不糙,的确,顾老太师走得仓促,没来得及先写个文书免得将来分家事多。总之,三太太看着情形,为了儿子的前程正在给大太太卖好,但二房人多也是事实,绕来绕去总之都是有自己的道理。棠玉自个儿心裏肯定还是希望三房均分,这样后头跟庶弟分家时手头也能宽裕些。总之,吵了半个月,等顾老太师都埋下去了,也没得个结论,正当此时,一位关键人物,远嫁出去的大太太的嫡女顾书盈,从登州回来了。
这位顾家大姑奶奶,自小就是受祖父和父亲宠爱的长房嫡长女,又是这一辈的嫡长孙女,可以说是占尽风光与体面,后头又嫁给登州任家的嫡长子。如今她得了祖父病故的消息,这才匆忙赶回来。要说出嫁女本不该掺和分家之事,然而这位大姑奶奶实在在顾家太有地位,也太有手段(据棠玉后来悄悄透露给陆宜娴的话来说,当初她未嫁之时,便是堂房的兄弟姊妹,也没有一个敢在她跟前耍心眼的,顾老太师也常常感嘆为何她偏生是个女子,不然定比她亲爹强上百倍),如今夫家又风光,倒叫人忘了她的身份,只听她如何分辨。
“几房本是一族之人,何必这般针锋相对,伤了和气呢?二婶婶的考量我心裏晓得,书妍书然两位妹妹还未出阁,韫弟也还在念书,家中处处皆是用钱之处,既分了家,一针一线都没得补贴,自然要紧着过日子……至于三婶,几位弟弟也还未娶亲,正是求学上进的时候,三叔又常年不在家中,难撑门户,自然也有苦衷……先前父亲在世之时,常说要关照叔伯,不可慢待,我母亲这长嫂做得如何,外人不知,叔叔婶婶堂弟堂妹们,岂能不知?那年因着历哥儿上学,我母亲给娘家写信托人,使银子走门路,样样没说半个不字;书妍妹妹体弱,这些年延医问药,再贵的药材说开就开,也没多半个心眼儿。如今要分家了,各位叔叔婶婶,也该念着往日的情分体恤一二才是呀。”她说罢,扫视了四周无人说话,这才轻轻接着道,“二婶说得不错,多子多福自然是喜事,那做官念书、考取功名,自然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这便要一视同仁不是?”
二太太的娘家嫂子是个急性子,便直截了当问道,“说了半天,大姑奶奶可有什么好法子没有?不若说来听听,叫大伙儿评断便是。”
顾大姑奶奶轻轻乜了一眼那人,转头看着几位族中耆老,“自然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