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韦斯特抽泣着开口。他知道流泪会让他看起来有些软弱,但魅魔真的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个属于他的、不会逃跑、不会离开的人了。即使它是个披着破破烂烂人皮的怪物,那也是他一个人的怪物。
“所以,我命令这一切停下。”他血淋淋的手指在屏障上胡乱地画出一道道狼狈的深红色痕迹。
“此时,此地,所有的一切,都应当被禁止。”韦斯特的声音愈加微弱,他似乎无力再反抗命运,却又不甘于命运,“求你了。”
韦斯特吐出最后一个单词,无力地将额头靠在了那层透明的屏障上。他不知道该求助于谁,但不论是谁都可以,请不要让这样的痛苦再纠缠下去了。
顷刻之间,空气静止了。
羊皮纸不再邪恶而悠闲地舒展着自己,岩地外熊熊燃烧的无限水火不再跳动着炽热的火舌,魅魔巨大身躯下那扇红色的海域之门不再延展。一切都停止了,风声、火舌的哔啵声、魅魔触手翻滚时黏腻的“咕咕”声全都不见了。偌大的空间裏,韦斯特只能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来自海洋的腥咸气息猛然从大地上蒸腾而起,浓郁到遮蔽视线的雾气飞速地在这片空间中延展。在洞窟之外、更远的地方,传来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那声音如同巨兽的心跳,隆隆地回响在此地,这声音与岩壁碰撞,发出更加可怖的回声,似乎一场雷暴正在这怪物洞窟中酝酿。
就在跪倒在地的青年身周,蓝色的冷火在无尽的水汽中激烈地燃烧着。那火焰似乎并不惧怕这
浓重的水汽,而是舞蹈于其中,愈燃愈猛,似乎这冷冽的海水中存在着某种无形的燃料。火焰节节拔高,最终包围了已失去意识的韦斯特。青年的身形在这团不断扩大的火焰中扭曲、分解、重组……黑色的剪影不断扩大、长出野兽的肢体、伸展着健硕的肌肉……最后,那火焰突然消失。黑色的剪影再次被水体包裹。那水体充满生机地流动着,却始终呈现出一个规矩的正方形,好像被一个透明的正方体罩子罩住了一般。
从流动的水幕中,一只漆黑的、带蹼的兽爪踏出,重重地将四周的岩地踩至裂陷。在兽爪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水墻轰然四散,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声。
空气再次开始流动。
此时,直面羊皮纸的,是一只漆黑的海兽。
它高大而阴沈,背鳍如大剑般高耸,自后脑连至尾尖,棘刺重重,形状阴森而可怖。那怪兽的头极大,口部尖而长,毒蛇般的分叉红舌舔舐着淬毒的利齿,看起来凶恶无比。它有八只眼睛,左右各四镶嵌在头颅两侧,闪烁着不详的绿色光芒。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怪兽并无眼睑,只有透明且坚硬的瞬膜包裹着眼球。这只怪物显然非陆行巨兽,因为在其躯体两侧只生着两只肌肉块垒的带蹼前肢——海兽靠它们支撑起庞大的上半身;在它的腰部以后,是长且粗壮的尾,长达几十米,鳞片层迭,如漆黑的盔甲。
它绿色的眼睛漠然地扫视着周边,似乎对一切都缺乏兴趣。
即便如此,羊皮纸依然瑟瑟。
它是人造物,没有多少自主意识,但面对着如摩天大楼般庞大的海兽,即使这巨物显得兴致缺缺,它还是本能地感受到了恐惧。就像是刚出生的小鸡面对着盘旋的金雕,就像是岩壁间的山羊幼崽瞥见了奔驰的狼群。
海兽甩了甩庞大的头颅,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腥咸的海风充斥了岩窟,将羊皮纸吹得东倒西歪。
一只生命女神。海兽认出了那滩黑色的、石油似的神秘种。
以及一个人造物。海兽眨了眨绿色的眼睛,觉得它很粗糙,像小孩子的玩具。
但我对这小玩意有很强的敌意。它感受着自己的心,察觉到那裏充斥着愤怒。它不知这怒火从何而来,但愤怒的海水必定要吞没这一切。
羊皮纸几乎要从它干巴巴的躯体上挤出几滴冷汗来了。
下一秒,海兽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啸。于是,山岳般的海水凭空涌出,如兽群般奔腾着、喧闹着,淹没了妄想逃离的羊皮纸。随着羊皮纸化为黄色的灰烬,这一方空间也开始片片四散崩塌。闪烁着光彩的碎片零落在空中,像飞舞的彩片。
海兽的身形隐没在冲刷一切罪恶的海水中,湿漉漉的韦斯特抱着瘦小的魅魔跌落在巴裏柔软的床铺上。
漫长的黑夜终于过去,刺破了重迭云层的曙光射入小镇,洒下一片灿烂的光辉。
【作者有话说】:
老套的英雄救美,但意外地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