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在燃烧着水火的羊皮纸洞窟裏,是谁救了我们?
上一次的主降日之夜,以渡鸦抵挡整片虫群,这是杰出的人类力量,还是——
对了,母亲,她唱的那些歌谣,那是人类的语言吗?还是——
银灰色头发的猎魔人将脸埋入双手,喉间嘆息低沈:“我不知道,巴泽尔。”
巴泽尔少有地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他掰开伴侣的双手,直视他的双眼:“但是我知道。我知道你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彻底的人类。你的血液裏流淌着古老的回音,那就是你身份的证明。”
“那我是什么?你知道的,我虽然不是原教旨主义的猎魔人,不仇视任何神秘种——但至少我不能自己变成神秘种。我生长在一个纯粹的猎魔人家庭,以人类的身份加入这场种族之间的战斗;但现在你要我褪去这层身份,加入另外的阵营。我……我不知道。”韦斯特的头垂下去,无力地胡乱辩白着。
二十多年来,他以猎魔人的身份行走于世。这层身份把他与神秘种泾渭分明地隔开:他们是天生的敌人。韦斯特不愿猎杀无辜的神秘种,但他也不想加入它们。他只想做一个简单的守护者,守护着他的家族世代居住的这座小镇,抵御来自虚空的攻击。
但现在他成为了虚空的一部分,于是世界变得天翻地覆。所有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他不再是人类阵营天然的盟友,却也不可能成为一名熟稔的虚空居民。
“我有点沮丧。”韦斯特把手搭在巴泽尔的肩膀上,维持着一个若有似无的距离:“如果我不是人,我该怎么面对我的过去,又如何组织我的未来?”
巴泽尔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以为韦斯特已经是个成熟的青年,不会再像个中学生般哭着鼻子寻求自我认同了;如果他知道二十多岁的韦斯特还会演上这样一出苦情戏,他绝对不会选择在这时候把消息扔给他。
此时,面对着阴云密布的韦斯特,他那不太劳动的脑仁飞快地转动着,想要找到一个安慰人的金句。
“你看,我从前是魅魔,现在是生命女神,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你也一样,你从前以为自己是人类,但现在你不是,这也很正常。我们都很正常。额,你想守护人类也挺好的,电视剧裏经常有你这样的英雄,这很好,人们会记得你,一个超越了种族的英雄人物……”巴泽尔笨嘴拙舌地安慰着他,却越说越乱,几乎要跟猎魔人一起抑郁了。
最后,他放弃似的一头埋进猎魔人的胸膛:“别难过了韦斯特,我学不会怎样安慰你。我会陪着你,在你赶走我之前。”
韦斯特把下巴放到他金橘色的头顶,轻轻蹭了蹭:“我想我没那么脆弱。只是……这太突然了,而且太颠覆性了。就像是某一天起床,你突然告诉我:韦斯特,我要离开你了。然后你走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
“我不会走。”神秘种用玻璃丝般的触手绕上他的后背:“我们会一直在这裏生活,我会帮你猎魔,帮你餵猪、放羊,一切都不会变。”
一切都不会变吗?韦斯特在心中问自己:当你成为虚空的一份子,一切都不会变吗?
然后他的伴侣打破了那层可悲的障壁,他金绿色的眼睛告诉他:一切都不会变,就像太阳每天升起,月亮每天落下,一切都会再次步入正轨。
既然如此,他会选择相信自己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