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江洵却站起身,抬手揉揉她的脑袋,就像两年前她差点晕过去之前揉她脑袋鼓励她一样,脸上没什么笑容,声音却很是温和:“知道不是你的绣鞋小,但脚上受伤必须要包扎那么多层,否则走几步路松下来伤药效果就差了。脚看上去大一些没关系,过不了几天结痂把布条拆了就好了,你莫要嫌弃穿靴子难看。乖,听话。”
云曦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眼眶就酸涨得不行了,被她深藏的、死死摁住不能冒头的东西,似乎在悄悄探出头来。
母亲早亡,父兄又走了,唯一有血脉联系的二叔一家又心术不正,她看着豁达,其实有时也时常感觉孤独无依。
眼前这个救过她又帮过他的男子,真得让她一瞬间心中温暖起来。
默默深呼吸几口,云曦忍过了眼中泪意,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江洵不以为意,只摆摆手让她不必多礼。
上了药换了鞋,伤势也查看了,江洵略略放心。
这小丫头很能扛,估计脚烂了也不会多吭一声,只能他多费心思照看一把。
“这个药你收好,我今日一早刚从太医院顺来的,没来得及送去庄子上。你三天换一次药,细心一点,别胡乱忍着不说,伤口恶化就来找我,知道吗?这个药能止血还能祛疤,说不定还能把几年前的疤痕给你也一并去了。”
江洵觉得这小姑娘哪裏都好,就是不够细心,所以得多嘱咐几句。
“还有,你救我一次,我却不能在皇上面前给你请功,但我心裏记着,等事情过去了,我的赏赐任你挑!”
和上次一样,与她名声有碍,江洵没有对任何人说起。
云曦突然心裏就酸涩起来,还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小小欢喜。
这人再如何粗鲁,该细心该周全的地方,从来不会马虎。
“对了,你来当铺做什么?”江洵问她。
云曦把过程一说,江洵脸色马上又阴沈下来,那微微瞇起的凤眸中,恢覆了惯常的狠厉之色。
“他不过是皮子松了,等着,我找人给他紧一紧就成了!”江洵语气阴森森的,就和外面所传的无恶不作的锦龙卫一模一样。
又是一个响指,江洵对着出现的手下如此这般一说,手下马上会意。
然后,坐在厢房裏的云曦都听见了外面掌柜几个人的惨嚎。
“啊——”
“饶命啊,各位爷!”
“别、别打了!我招,我全招——不是,你们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也没隐瞒,为何要打我?”
“呜呜呜,你们想知道什么,求求你们问吧,我一定全都说出来——求你们,别打了!”
云曦能听见皮鞭抽打的声音,她听得眉心直跳。
“怎么,害怕?”江洵坐在一旁,淡淡睨她一眼。
他心裏正盘算着如果云曦求饶或者说害怕,就要把其中原委细细分说一番,恶人原本就不该同情。
就算闺阁女子素来胆小,但是非要分得清。
“嗯,”云曦如实点头。
江洵沈默地看了她一眼,微微垂了眼帘,掩盖了眼神中的覆杂情绪。
她应该怕的不止是外面的酷刑,还有坐在她身边的自己吧。
甚至隔着几丈的距离看见自己就吓得发抖的女子也不在少数。
见江洵似乎因为自己的害怕而似乎立刻阴沈起来的脸色,她马上又说:“怕,但他罪有应得。”
想了想,云曦又加了一句:“打得好!”
江洵看向云曦的眉眼突然就舒展了,浑身都有种熨帖的感觉。
到底是和他相识一场的小姑娘,不像那种稀罕他身份又厌恶他差事的所谓贵女。
谁都知道,作为太子心腹,下一任的指挥使就是他,妥妥的将来的天子近臣,可是,她们想要攀附他却又嫌弃锦龙卫臭名昭着的名声。
江洵难得翘起眼角,像是奖赏似的看向云曦:“你说得对。”
他表情傲慢又霸道,仿佛云曦和他有同样见地,就是她无上的荣幸。
云曦记得,两年前的他就是这样的肆意又无所畏忌的神情,仿佛天大的事情都难不倒他。
实际上,江洵孤身一人追踪到被拍花子掳走的云曦时,已经几乎力竭。
而云曦多次逃跑,还用了小伎俩放倒了其中两个拍花子后,自己也是强弩之末了。
想到过往的艰辛和最后的光明,云曦眼神闪亮起来,她重重点头:“嗯,我也觉得我说得对。”
外面的惨嚎声消失了,何千户进来,亲自将手中托盘奉上。
云曦接过,反覆验看,朝江洵点点头,起身端端正正行了大礼:“多谢江大人。”
何千户腿上被踹了一脚还疼着,不敢看云曦,只眼神示意,江洵却摇头:“那种腌臜东西,就算让他来跪着磕头赎罪,也是臟了别人的眼睛。”
何千户隐约用余光看了,头儿身边站的那个女子有些纤弱,眼神却极为澄明。
心说头儿你哪裏是怕臟了那姑娘眼睛,分明是担心人家收到惊吓吧。
这般仔细,是何方神圣?
心裏正疑惑,却听江洵冷笑一声,“磕头免了,但也没这么容易让他过了。开当铺的敢贪人家物什,按照他们的行规,该如可处置?”
何千户嘿嘿笑:“头儿,十倍赔偿。”
说完,他又朝头儿飞快看了儿一眼,补充了一句:“无论东西多贵重,只要赎当之人有文书为证,都是十倍!”
一刻钟后,云曦收到十张二百两的银票,和印了掌柜手印、当铺盖章的契书。
证明是当铺给云曦的赔偿,就是到时候有人去衙门闹事,云曦也受之无愧。
不过,云曦应该不会有这样的顾虑了。
因为,整个当铺被都江洵一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