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宇将云曦从二门一直送到大门口的马车旁,一路上二人几乎无言。
寒风夹杂冷意,吹起云曦腮边散发,陆明宇看着云曦单薄的氅衣,很想将自己厚实的大氅披到她的身上,犹豫良久,想起那日她可以避开他的手,就迟疑了。
终于到了大门口停着的马车旁。
“小心,”陆明宇照旧伸手,和上次一样,等着云曦的手伸过来,好扶着她上马车。
云曦微不可查地犹豫了一下。
然后,陆明宇感觉手心了突然多了一丝柔软的触感。
却稍纵即逝。
云曦想起了被陆明宇的小厮拖走的何水仙,心口微微一软,尝试着把手放进那宽厚的掌心。
但也只是手指轻轻一触,随即松开,马上迅速地上了马车。
陆明宇眼中突然漾了的笑意,直到马车的影子完全消失,才转身进了门。
远处,一辆停驻许久的黑漆马车的帘子微微挑开,又放下。
良久,才从马车裏传出一道冷森的声音:
“走!”
马车裏的人仿佛在咬牙切齿,说着话仿佛在嚼着骨头啃着生肉,听上去毛骨悚然的,很是吓人。
江洵回到驿站,沈着一张杀人的脸,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一人关在房裏就再也没出来。
大家都不敢去扰他,直到京中传来了消息。
何千户将门敲得“邦邦”作响,半天才听见江洵兀地吼了一句“有事说没事滚”,才提心吊胆地开了门进屋。
低头弯腰地把京中加急文书奉上,抬头时瞥见自家头儿眼圈乌青,脸色惨白,胡茬满面的样子,心裏很是唏嘘。
他昨天可是从头看到尾,若他是云曦小姐,他也不选自家头儿。
怪不得兄弟们找媳妇一个比一个难,原来都是随了头儿!
以后,他若是有了中意的人,可不能和头儿一个样。
心裏思忖后打定了主意,脸上却丝毫不敢显露,正要小心翼翼退出去,却见江洵敛了神色,吩咐他们收拾东西连夜回京。
何千户答应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洵将文书放好,也不急着收拾东西,微微皱眉将胸口藏着的那枚暖玉掏了出来,坐在床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傍晚的时候,寒风裏夹杂了雪珠。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雪珠变成了雪片,然后,鹅毛大雪纷纷落下。
云曦用了暮食,正在屋裏细细看着一套喜服。
江南的绣坊,是母亲一手所建,这套喜服是她前几日吩咐管事和绣娘们一起做的新样子。
按照她的设想,不过几日就赶出了这套喜服。
料子寻常,绣工简单,但样式上费了些功夫,比起绣活精致繁覆,料子昂贵的寻常喜服,它样子上十分新颖,无论是收窄又放大的袖子,还是犹如云霞般的裙边,都非常出彩。
它不是富户人家的闺中小姐自己一针一线要一年半载才能绣完的喜服,只需两个绣娘三四日的功夫就能做完。
且,最重要的是,这套喜服就是百姓家的姑娘讚一讚银子都能买得起。
谁不想穿着红嫁衣风风光光嫁人,但普通百姓家的姑娘除了绣个红盖头,或者给自己绣个红裙子,哪裏能有一成套的喜服。
云曦正一边翻看喜服一边算着喜服的价钱,腊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大人,大人,您不能进去,大人——”
她吓了一跳,刚反应过来应该是江洵闯进来的时候,房门被大力推开了,还伴随着腊梅焦急下带着哭腔的声音:
“大人,您不能进去!”
江洵进门时告诫自己一定要耐心,要和那个姓陆的一样,细心周到一些。
可是,当他被艷丽的大红猛得撞进眼底裏,心口的怒气就狠狠地直冲上天。
脑袋像是又一万只蜜蜂在狂叫,嗡嗡地让他脑仁都要裂开,心口放着的暖玉已经不是暖玉了,像是火炭般燃烧着他的心。
还没定亲呢,就要急着穿喜服了!
他知道错了,他会改,可为什么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你不但握了那个姓陆的手,还朝她笑!
你都从来没有主动握过我的手!
一次都没有!
江洵越想心裏越恼火,脑袋乱哄哄的,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抓起喜服就狠狠撕开。
伴随着一声声的布帛撕裂声,碎裂的布片犹如窗外的雪片,纷纷扬扬地飘落到了地上。
稀碎的布片终于全部落到了地上,然后,江洵看见了云曦冰冷的,讨厌的眼神。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眼神像利剑一样,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