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屋子裏很安静。
云曦脑子裏嗡嗡作响,不知道是连日的高热未退还是兄长的话太过突兀,一时间心绪翻动,头晕目眩得仿佛眼前事物都要天旋地转起来。
“大哥,我——”云曦抿紧嘴唇,忍过脑中眩晕和胀痛,让浑身的虚弱感渐渐消退,才有些支支吾吾地开口,
“说来话长,容我慢慢和大哥说来。”
李云明却摆手制止:
“不必了,你刚醒来,养病要紧。如今父亲给你的东西已经完好无损地到了我的手裏,接下的事放心让我安排便是,你大可放心地好好休养。至于——你和江大人的事,等你养好了身体再说也不迟。”
李云明心说江洵那厮一脸晦涩阴沈,也不知道是只着了单衣冻得厉害,还是手指肿成了黑紫的大萝卜疼得不行,看见谁都没好脸色。证据当然是他亲手交与的,但江洵和他是第一次见面,他的身份哪裏会和他李云明一个小小武将说那些交浅言深的话。
刚才他的话不过是听了张校尉的诉说,用来炸一炸自己的亲妹妹的。
云曦大大松了一口气。
眼下,若是陆明宇醒不了,她李云曦就欠了他一条命,甚至,她为了父亲给的东西不远千裏亲自涉险也是他在旁护送,若是父亲的事情真相大白,陆明宇也功不可没。
虽然她也从没想过要终止和陆家的议亲,但之前是她在陆氏一族的危难中援手她是仁义的一方,议亲过程再是艰难也从未低头,而今却不同了。
之前,是相互帮扶的友人,公平地谈婚论嫁。
可现在,陆明宇是她的恩人,甚至一路相护让她完好地将东西送达,也算是对她父兄有助,如此,形势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她对陆明宇本无男女之情,两人联姻乃各取所需,以后婚事成了,相敬如宾地过日子便是;可是现在,她的未婚夫是她的恩人,让她原本各取所需相敬如宾的设想完全变了。
她想想以后对着自己并不心悦的丈夫,却要以恩人的心态予以关怀和感恩,心裏就很不是滋味。
但若是现在悔婚,她李云曦却是做不出来。
别说是雪山上的舍命相救,就是在李氏族中的不离不弃,云曦自认她不会无耻到这种地步。
李云明突然笑了,瘦削的脸庞上那深邃狡黠的眼神,让他看上去精神头似乎还不错:
“云曦从小就不喜欢舞刀弄剑的武将,如今怎么又和陆明宇议起亲事来。大哥想着按照你的脾性,若是爹爹和大哥真不在了,云曦也应该找个俊俏的小后生入赘咱们长房才是,如何会与那陆氏一族有了往来你若是真能心悦陆明宇,小时候他总借故来找你玩你也不会爱答不理了,所以,爹爹才给你定下了那个面容俊俏的王家兔崽子了。不过嘛——”
李云明拖长了音调,眼中更添了三分促狭:
“云曦,大哥看着那江大人虽然看上去不好说话了些,这人倒是长得十分俊俏,听说他的父亲是当年京城出名的俊俏公子,母亲也是英姿飒爽得紧,据说当年求亲之人差点踏破了王府的门槛。如果云曦心悦之人是他,大哥倒是觉得颇为合情合理了。”
云曦被兄长说得脸颊一热,似乎心中隐秘之事被发现,生生从心底裏挖出来摊在了太阳之下暴晒,实在不是滋味,她嘴唇动了又动,却什么也没说。
李云明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正色起来:
“云曦,过日子,还须得找个心悦之人,否则日后数十年日日相对却夜夜无眠,太过煎熬。你也不必因为陆明宇途中相护,山崩相救而觉得内疚。陆明宇的父亲在咱们爹爹手下多年,父亲救过他多次性命,若要如此计较,他陆明宇又得拿多少条性命来报恩,又该拿他陆氏一族多少金银来答谢
他陆氏一族倒也厚颜,竟敢以子嗣相要挟,让你拿出母亲辛苦攒下的家当去为他们的前程和仕途填坑!
云曦,你之前和陆氏一族联姻,为的不过是想给兄长留下香火传承,如今父兄都回来了,两家亲事,不提也罢!”
云曦错愕,瞪大了眼睛瞧着李云明:
“大哥,怎可如此说之前是我主动提出联姻,条件是要有子嗣过继,除了这个,也是因为两家知根知底,我知道陆大哥为人。虽说他长相不够俊美,但面对族长临阵反悔却依旧不改初衷,甚至为了维护我差点顶撞江洵被族长绑了跪祠堂。他有情有义,我就能一心一意!”
李云明微微瞇眼,看着这个倔脾气上来的妹妹,心中嘆气,虽然不忍违了她的意愿却还是想多问一句,免得日后后悔:
“那江大人呢有情有义过不了日子,只有两情相悦才能和和美美!大哥不是为那个江大人说话,但他多年前就救过你,而今他又说和你有婚约,你真的因为为他的性子不好就绝了对他的念想
那日他着急忙慌地背着你入军营,那急得心肝都在打颤的样子可不似作伪。
云曦,你说陆明宇雪崩时以命相护,是你的救命恩人,但你可知,江洵才是你和陆明宇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你们两人早就命断雪山了。
为了救你,他左手的两根手指差点没保住,军医说再晚来半天,他的手指就得齐根剁掉;他将棉袍给了你,自己冻得嘴唇都发紫染了严重的风寒,原本要迅速回京覆命,却被生生拖延了。
云曦,大哥不是为江洵说话,只是想让你想清楚,到底谁才合适。
若是你觉得江洵不合适和也便罢了,若是你还是心悦于他,不要觉得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大哥的云曦,配哪家优秀儿郎都不会差的!”
云曦开始还拧着眉毛,听到最后一句差点笑出声来,只是浑身的虚弱感没她笑成功。
她的大哥从小就有一种莫须有的自信,曾经以为是大哥随了聪慧的母亲,她不如大哥聪慧是因为随了憨厚的父亲。
现在看来,大哥何止是自信,简直就是狂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