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最会打架的人是陈小武。他是中学一霸,据说坑蒙拐骗无恶不作,我们都会小心避着他。因为如果哪天不小心惹着他了,很有可能会被“约架”。
所谓“约架”,就是他往某个人抽屉裏塞张纸条,纸条上会写时间,代表他会在这个时间在校门口等着揍你。你不能逃跑,否则后果会更严重。
被陈小武支配的恐惧,一直严严实实笼罩在曹禺中学每个人的头顶。
因为我一直身体孱弱,是曹禺中学出了名的药罐子,陈小武从来不来惹我。所以我也不怕他。
但在那一天,在遇见白川的第一天,我体会到了比被陈小武支配的恐惧大得多的恐惧和厌烦。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这位半道上认的义父跟了我一路,一边跟一边骂骂咧咧。
他的形容词和想象力是我见过最丰富的,因为他总能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他能想到的、能描述出来的不好的东西和我结合在一起。
比如看到路边上个木棍子,他会飞起一脚把它踢开,然后会说:“你看看,这根棍子,像不像你枯瘦的腿脚?小爷一踢就得折了。”
再比如树上停了一只干巴巴的瘦鸟,他会突然窜过去故意跳几下把那只可怜的鸟惊的飞起,然后叫嚷:“死鸟!怎么这么像这个死小孩!干巴巴没几两肉,小爷就算想下嘴也怕塞牙!”
我努力沈下心往前走,但是他一张嘴喋喋不休,一路走来揍猫吓狗特别没有素质,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在看到家门的时候,忍了好久的我终于停了下来,目光沈沈的盯着他看:“你是不是不想当我义父?”
他气的跳脚:“谁想当你义父!”跳了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你…看得见我?”
这句话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我也不想要这样的义父。只不过是因为不想辜负爸爸妈妈才忍了一路,但既然他也不愿意,那就好办了。
默默看他一眼,我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说:“我也不想要你。我也不需要你。我也讨厌你!!”
说完我就跑着回家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我找到了妈妈,妈妈正背着身做饭,我静悄悄走过去,抱住了她的后腰,将脸埋在了她垂下来的发丝上。
“妈妈,我不想要义父。”
妈妈愕然回头,拉我坐到沙发上,摸摸我的脑袋:“怎么了?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我眼前是模糊的,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眼泪把脸庞都沾湿了。
我垂了头:“我要换个义父。这个义父不好。”
妈妈一下子笑了,她估计以为我不过是喜新厌旧的小孩子心性,话说的轻飘飘的:“这个义父哪裏不好?”
“他…他很奇怪,他是夜光的。”
妈妈又笑了一下:“正因为我们小玉特殊呀,小玉的义父是会发光的石头呢,多漂亮,小玉难道不喜欢吗?”
我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他…还喜欢骂人。我不喜欢他。”
妈妈之前勉强还是忍着笑,一听我说这句话,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捶桌:“哈哈哈哈..”
我哇的一下哭的更凶了。
为了表明我的决心。我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哭到爸爸妈妈皆一筹莫展,夜半三更还睁着一双熊猫眼面面相觑。
还是爸爸比较心软,拉了妈妈的手小声说:“小孩子想换义父,就让她换嘛…大不了咱们再熬个几夜,怎么着也给她换个满意的。”
妈妈也犹豫了:“我们在清远呆这么多年,哪有见过小孩换义父的!”
“之前听说隔壁的扬扬出生的时候被算命的安排认了一块大石头当义父,结果没几天巷口修路,石头被修路的拿去砸碎沙子铺路了…那天回家,我还看见扬扬的奶奶一边哭一边把石头往玻璃瓶子裏装呢。”
“那扬扬的义父换了吗?”
爸爸轻轻摇头:“第二天那算命的就被扬扬爸打残了,现在还躺在床上。于是没人敢和扬扬家牵线了,现在扬扬还没义父。”
妈妈思考了一下,远远的盯了我一眼,我于是装模作样干嚎的更大声,她赌住生痛的耳膜,冲我爸嚷:“算了,她要换就让她换。”
我的哭声渐熄。
妈妈坐了过来:“小玉,你想要谁当义父呢?改天我去找算命的问问。”
我犹豫一下,慢慢说:“我喜欢巷口的那个石磨。你去问问有没有别的孩子看上了,如果有,我再想想。”
妈妈一楞。
在生活中我一向比较随波逐流,从来没有什么过多的奢求,哪怕妈妈做饭特别难吃,爸爸又特别爱啰嗦。我一直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随意,但那天,我向爸爸妈妈提出换义父的那天,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人应该把每一次需求提在刀刃上,如果之前天天在吃什么喝什么这些事情上唧唧歪歪,那到了真正有需要的时候就很难如愿以偿了。
正因为我平时要求提的少,所以换义父这件事情,爸爸妈妈很快妥协,我的战争胜利了。
但这件事情我也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比如说为了表达自己意愿坚决哭嚎声太大而惊动了左邻右舍,也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第二天,我出门的时候,那个少年——我不想叫他义父,所以姑且称之为石头精,从树上一跃而下,拿爪子拍了我的头:“小丫头片子!你知道小爷我多厉害吗!我!拳打桌子精,脚踢梧桐树!我可是方圆几十裏最厉害的石头精!”
我撇了一下嘴,装作看不见他,缩着脖子往前快走。
“别装了!我知道你看得见我!”
我心裏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然后越走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