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沈,有些闷闷的,但吐字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在你满十八岁的那天晚上,你会梦见你跨过一条河。那条河看起来很长很宽也很湍急,但其实一点儿也不深,你不要回头,什么也不要想,直接跨过那条河。然后,你就真正成年了。”
我垂了眸子,表面上只看着我自己的皮鞋看,但却在心裏暗自冷笑。
他说的真简单。可我早就知道跨过那条河以后,我面对的是什么了。
我对这场告别所知道的比他想的要早得多,我的准备按理来说也应该算是周全,我甚至想象过无数次面对这场对话时我应该是什么表情,我应该做什么动作,在我无数次的预演裏,我应该微笑着告诉他:“白川,我明白的,不必担心。”
而这些问题我早就问过我自己无数遍:他为我担心已经够多了,我为什么要在最后时刻还要给他徒增烦恼?
我本来已经为现在的这一刻做足了心裏准备,可是....当我今天真的从他嘴巴裏听到这样的话,还是像被猛地撕开疮口一样感到猝不及防。
原来,真的没有一场离别是可以准备好的。也没有一场离别是可以好好准备的。
是的,我和白川即将离别。
人和人的联系真脆弱,就像我和佳佳,我们从小长大,一直无话不说,一直这么亲密,但是我们仍然会因为争吵和误会生对方的气,甚至因此断了联系。
就像我和白川,我以为我们是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两个人,但居然因为某种规则要完全切断我们的情谊。
‘跨过那条河’,说的真轻易。就像随便跨过一个臭水沟。
我嗤笑一声。
而那天晚上是我最后一次敞开心扉和他说话的契机。
......
在十八岁生日晚上的前一天,我坐在窗臺上,窗户有什么在响。我打开窗户,看到白川坐在树上。
他的手握着树的枝干,依然垂着眼睛没有看我的表情,他说的话多多少少有些琐碎和艰难:“小玉,今天晚上我不会去送你了。”
他的指甲陷入树干,显出有些诡异的惨白。
我只能微笑着说:“好。”
我看着他慢慢走远。
他的背影还是停留在十六岁,我已经十八岁了,我现在长得比他还要高了,看着他,其实我已经明白了我和他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不是义子与义父、不是年纪更无关感情。
我和他的距离,是时间。
有些人,相遇就是为了离别的。
其实,在和其他妖怪的交谈中,我已经大概明白了那条河究竟代表着什么。
那条河是我们的时间,跨过那条河,不仅代表着我们和义父的联系即将斩断,也代表着我们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孩子的时间过得比大人的要慢的多,这并不是因为大人和小孩对时间的觉察不同,而只是因为那条“时间的河流”,那条河一边是流速缓慢的充满着多姿多彩的小孩子的时间,另一边是速度极快的工工整整的大人的时间,穿过那条河以后,在小孩子的世界裏的一些法则将不再适用的,别说什么童真梦幻,大人的世界裏唯一适用的法则是:“加速向前,赢过时间。”
我们每个人都要通过那条河,不仅向我们的义父告别,更多的其实是向自己告别,忘记过去的那个自己,重新进入一个崭新的,大人的世界。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让黑暗将我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