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有很多人觉得我是个怪小孩。
我朋友也不多,不过是巷弄裏一起长大的那么几个孩子,而在这么几个孩子裏,真正走得近的,也不过是佳佳而已。并且很多时候,面对佳佳,我也始终隔着一层,我们都有各自的秘密。
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格格不入的,或许是因为多病多思,我心思特别多,并且很多时候顽固的像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我很孤独。
所以,在一个人的房间裏,在一个人的病床上,在一个人的笔记本裏。我经常会想一件事:如果我有个哥哥(姐姐),会怎么样。
小鹿有个哥哥,他哥哥个子瘦长,又细又高像根瘦瘦的树,他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我总不敢正眼看他。
小鹿的哥哥对别人很凶,但对小鹿很温柔,他几次看到我和佳佳都会凶我们:“如果小鹿下次再摔倒,我要你们好看!”
小鹿是自己摔倒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每次被凶,我和佳佳都会很生气,然后好几天不和小鹿说话。
但每当和佳佳被小鹿哥哥“私聊”以后的四目相对之时,我就会明白,我和佳佳都很羡慕她。
如果...如果从来没有意外,如果我哥哥(姐姐)还在呢?
他(她)肯定身体健康,从没有让父母掉这么多泪。他(她)肯定特别温柔,像妈妈一样温柔的像一阵一触就散的柔风。他(她)肯定会比我高很多,像一株健康的迎风成长的小树苗。
重要的是,原来我的孤独并不是註定的。成长的每一段路我都一个人在走,如果他(她)还在,是不是我的这段路,本来应该布满他(她)的笑容呢?
下定决心以后,我看着树上那个发光体:“这是什么话,你明明也还是个小孩子。”
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而已,和他接触那么一天,我就觉得他比我幼稚多了。
白石头当然不会认账了,他特别凶的喊:“我的辈分可以当你的叔叔!或者说是叔叔的哥哥!不许叫我小孩子!”
我撇了撇嘴,想起之前佳佳说的:白石头之前应该是个人,他应该是以人的身份死掉的。
我于是开口:“我们应该按死掉的年份算年纪。你看起来——也比我大不了几岁,你长得还没有小鹿哥哥高呢!”
他一下子从树上跳了下来,张牙舞爪喊:“不可以这么算!应该算上死后的年纪!小爷我可有三十多岁了!”
“原来你死掉已经快要十多年了。”
我认真算了一下,对我来说,十年真的好长好长,好像我永远看不到头,我无法想象我可能会有二十岁的那么一天。
白石头扯扯嘴角,我姑且暂定为那是一个短暂的笑容:“是啊,十多年了。”
趁着他垂头在想些什么:“你在这裏呆了这么久,那你肯定知道很多事情吧。”
“当然了,虽说我的住处偏了些,在这清远河的河边上,但我消息可以说是非常灵通的!”
我故作好奇:“真的吗?”
他叉起腰翘着鼻子:“常人眼中,水不过是流动的透明物质,但对我来说,水却是“信息的汇集体”,我能从水中感受到信息。”
“每一滴水滴都在奔入河川,而每一支河川都在涌入大海,吴县的水总会汇集到清远河,我既住在清远河之上,只要触碰河水,就能知道吴县的消息。”
听他说话,我却暗暗低头憋笑:就我所知,吴县的下水道的所有污水的去向,应该就是唯一的清远河。
从污水裏面感知信息,这石头可真臟。
但我努力压抑住面上的怪表情,配合他道:“你可真厉害!”
“当然!”
我话锋一转:“但我却不相信你真的什么事情都知道!”
白石头果然中计:“你随便问我!我所有问题都能回答,在这吴县,怎会有我不知道之事,又怎会有我不明白之物?”
“我只想知道.....我的哥哥或是姐姐为何而死,和那石磨又有何关系呢?”
他一楞。
我满怀期待的看着他,看他嘴唇张了又闭,显然是想开口说什么,但他总能忍下来。
吞吞吐吐好久,他才颓然道:”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较好吧。”他侧着脑袋看着我家窗户裏透出来的暖和的灯光,那层灯光将他刀削斧刻的侧影映的暖融融的。
“如果是别人刻意瞒着你的秘密,最好装作不知道比较好。...有些事情,无知比明了要轻松多了。”
“可那不是我选的!”我咬牙看他:“无论如何!就算知道这个秘密会很难过,我也必须知道!”
如果你也是在十二岁这样不上不下的年纪,大概也会面临和我一样的惆怅。
我不再是之前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可以轻易被大人哄骗的小孩子了,但却远远还没有迈入大人的世界。他们还当我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将我放在他们给我造的玻璃温室裏。
这样的玻璃温室当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没办法解决,只是徒增痛苦而已。
我却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因为,那是我的哥哥(姐姐),我有理由知道。
我必须知道这件事情,就算我知道它是一个我父母小心隐瞒的秘密。就算知道以后会伤心。
鼻子一酸,有时候就算藏的再好,但还是会被眼泪找上。
我抽噎着慢慢说:“因为我想认识他(她)。”
我想知道啊。
是长发、是短发、是高大还是矮小、笑容像妈妈还是像爸爸。
家裏没有任何他(她)存在过的痕迹,这个人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她)并不应该被忘记。
起码不该被我忘记。
白石头震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轻的碰了一下我的发顶,但更快就像碰到烫手的东西一样收回了手:“麻烦的丫头。果然,小孩子就是麻烦的物种。”
他蹲在我身前:“算了。你若真的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不过,你千万不要再父母面前提,他们会很伤心的。”
我迅速擦了擦眼泪:“我、我知道。”
我跟着他,慢慢走到了巷口的空地,那块石磨前边。
他站在我前头,闭眼轻抚石磨,他将自己的指尖放在石磨上一个凹凸的缝隙之上。
微风轻扫,树影摇曳,他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那光如流云在他身上隐隐浮动成水纹,最终凝聚于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