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这么肤浅的东西。”
纪岚微闭上眼,“与其说法庭是找真相的地方,不如说……是所有参与其中的人,各自寻找到答案的地方。法官、检察官、律师、被害人、告诉人、告诉代理人和证人……每个人都是一样,他们寻求的都不是过去真正发生过的‘真相’,而是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罢了。”
他睁开镜片下那双漆黑的眼睛,“有时候站在法庭上,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会觉得很有趣,一场庭期可能只有短短不到一小时,但当中却可以看见许多人的人生。他过去经历了些什么、现在正在承受些什么,为未来画了怎么样的蓝图……在法庭上,在那个只有一公尺见方的发言臺间,这些全都无所遁形。”
纪岚深吸口气,捏紧了手裏的酒杯。
“我想我是为了这个……才会觉得法庭很迷人,才选择成为律师的吧。”
聿律有些发怔,一直以来在旁观这个后辈律师,聿律总觉得纪岚就像座精准的诉讼机器,胜诉了不特别开心,败诉了也不见他气馁,就像纪岚自己说的,‘只是做我该做的事’,输入指令,投入硬币,罗伯特纪岚就会为您服务到底。
这是纪岚第一次在他面前剖白自己的想法,聿律不知为什么,觉得鼻子有些酸,却不是因为感动。
“那个检察官……很不好对付。”
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酒,纪岚忽然又开口了。嗓音低沈,是属于工作时的语气。
“听他的公诉内容就知道了,一开始就把被告着实捧了一番,我们先前调查的,所有关于叶常有利的人格特质,他全部都纳进了公诉事实裏。这么一来,即使我们在后续的审判中再提及这些事情,对法官动摇的效果也不大。”
纪岚十指交错,压在唇前,挡住了半张脸。
“即使我们能举出叶常曾经在儿童安置中心做义工的证据,法官也会觉得叶常即使曾经是个好人,但后来也因为教会压迫的缘故变了。更有甚者,我们越把‘之前的叶常’讲得越好,之后的反差就越强烈,法官也越容易采信‘被告变了’这样的说法。”
纪岚长长吐了口气。
“这是非常高明的手法,过去我遇过的检察官都不曾这么做过。我想他对我的形象操作手法非常了解,预先把我所有能走的路都先堵住了,我过去的做法,在这个案子上全都行不通。”
“不愧是定罪率百分之百的检察官哪……”聿律感嘆。
纪岚点了点头,“恐怕他研究过所有我打过的案子,而且不只针对我,我也稍微旁观过他开过的庭,他会随着不同律师的风格,改变的公诉策略,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聿律看纪岚表情严肃起来,用指侧磨蹭着唇瓣。
“叶太太的事也很棘手,本来我也想申请她作证,但顾虑到叶常先生的心情还是放弃了。”
纪岚磨擦着双手十指说着。
“叶太太是叶常最大的软肋,他一直觉得对不起他的妻子,只怕下次庭期叶太太还没开口,叶常就已经崩溃了。我想这就是艾检察官要的,他不需要多问什么,光是向叶太太确认他先生的性倾向,叶常承受不承受得住还是个问题。”
纪岚嘆了口气,“而且他还当庭追加,要是之前就提出申请的话,我还可以慢慢想如何拒却叶太太当证人的理由,但那种状况下根本措手不及,不得不说他真的非常聪明,是位可敬可畏的对手。”
“没有任何办法了吗?事后再申请拒却呢?”聿律问。
纪岚习惯性地把长腿翘起来,横跨在另一条腿上,身形更显优雅修长。
“检察官想传,就让他传吧!”
半晌纪岚说,聿律见他搓着右手五指,像在盘算什么。
“拜艾检之赐,让叶太太成为我们的敌性证人,反诘问能做的事比诘问多太多,我会让他知道,他冒这个险有多得不偿失。”
聿律看着纪岚如冰刀一般锐利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口涎沫。这男人似乎总是这样,一谈起工作,和刚刚难得聊起自己私事的纪岚简直判若两人。
“没办法,这个案子我们能走的路真的不多。”
纪岚似乎也发现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