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后丁卯卯给周岩打了个电话,说想约他聊聊。
周岩果然十分警惕,说自己有点忙,有话可以电话聊。丁卯卯早忘了她对傅一扬的保证,张口就把人家给供了出来:“傅一扬托我帮忙打听,说你对他的态度反常,让他十分担心。周老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一个三十岁大男人让个孩子为你操心,不但影响了父女关系还影响学业。你看你作为一个人民教师,应当为人师表有责任讲道德,做个爽快直率有话直说的人,不要让祖国的花朵因此受到伤害。”
周岩被这通上纲上线的批评弄得沈默了好大一会儿,最后他终于说:“我现在在画廊,你过来吧。”
丁卯卯回到家属院,把她那辆贴了七彩电镀膜、改装得骚气冲天的二手本田思域开出来。车一路向东,开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开进新区,开到了步行街口的“岩”画廊。
与上次来时不同,今天画廊尚未打烊,一楼还有零星几位顾客在挑选画材。丁卯卯一进门,店裏的小伙计就早有预料般地对她说:“周老师在楼上。”
丁卯卯顺着楼梯走上二层,然后听到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她循着音乐声,穿过那些或挂在墻上或斜靠在地上的国画作品,终于在画廊的最深处——上次许先生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看到了周岩。
周岩单手支在椅子的扶手上,膝盖上放着他的手机,手机裏正在放着《going
home》。听到丁卯卯过来,周岩并没有抬头看她,而是自言自语般地说:“听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
丁卯卯问:“谁?”
周岩没有回答,目光始终看着自己的左手边。丁卯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在那个方向,远远的靠着墻边放了一副巨大的写实人物工笔画。画上是一个半侧面角度的年轻女人,女人温婉娴静,带着幸福的微笑,她的双手放在小腹上,那裏高高地隆起。
周岩收回目光,说:“一个不愿承认是我母亲的女人。”
丁卯卯一楞,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猝不及防。
她的视力不太好,画中女人的脸模模糊糊,看得并不真切。于是她忍不住向那幅画又走近了几步。
随着离作品越来越近,女人的长相渐渐清晰。女人长得极美,骨相带有西方人的立体度,皮相又是东方人的温润柔和。丁卯卯停住脚步,心中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虽说画作多半带有美化的效果,但丁卯卯绝对可以肯定,现实中她曾见过这张脸。
“那时,她刚刚得知有了我。”
周岩不知何时离开了椅子,慢慢走到丁卯卯身后,“她就在这裏画下了这幅画。据傅德君说,她的工笔在当时的美术系,还没有人能超越。”
丁卯卯想也没想就问:“傅德君跟她是什么关系?”问完又感觉好像不太合适。
不过周岩并未介意,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说:“问得好,自从我大一考进坤大艺术学院以来,也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以为他就是抛弃了我们母子二人的负心汉,跟我相依为命的姥姥在去世前也是这样说的。因此这些年来我把他对我的照顾都当作是他的愧疚使然。”
“以为?但实际上不是吗?”
周岩沈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那幅工笔人物画,“这家画廊最初的老板是那天见过的许先生,画廊的名字‘岩’,也是取自他的名。”
“许岩……”丁卯卯一阵恍惚,这个名字莫名熟悉,她觉得应该在哪裏听到过,一定听到过的……
周岩继续说:“这个女人一毕业就打算嫁给他,那段时间他在美国,这女人画下想象中将来的自己,准备等他回国用这幅画吓他一跳,宣布她怀孕的喜讯。
“可是没想到,画还没画完,他就出了车祸。他俩甚至都没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啊。”丁卯卯想到许先生左腿的假肢,同时想到许先生同样深邃的眉眼,不禁感到一阵眩晕,“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许先生是你的父亲?!”
周岩默认了她的话,“他一开始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当年他在美国半昏迷状态持续了多年,国内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恢覆意识后他身体不具备行动能力,直到近几年坚持覆健才终于有所好转。
“他原本也以为我是傅德君与这个女人的孩子,以为是傅德君的始乱终弃导致了她后来的悲剧,所以他本来是想让傅德君身败名裂的。”
丁卯卯顿时想到了谢英芳,推测此人应该就是许先生安排进艺术学院的,表面是人体模特,实际为勾引傅德君犯错误,掌握证据后搞臭他的名声……丁卯卯不禁哆嗦了一下。
“那,”丁卯卯看看画上有些眼熟的女人,“这个女的……我是说你妈妈,现在在哪儿啊?”
丁卯卯自从刚到艺术学院工作就听说过周岩的身世,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教养良好、彬彬有礼、气质出众的男人,是个被父母抛弃、姥姥一手带大的孤儿呢?
之前为了林小暖,她还特意去询问过他的同学兼情敌冯浩然,据冯浩然披露,周岩的初恋女友——那个跟林小暖长得很像的女孩,便是因为父母嫌弃周岩的家庭背景而强迫两人分手的。
如今既然亲生父亲已经浮出水面,若再找到母亲,周岩便可重新拥有家庭的温暖,也算是一个好的结局吧!
谁知周岩却摇摇头说:“她在十三年前自杀了。”
丁卯卯张大了嘴巴,周岩淡淡地笑笑说:“那一年我姥姥去世,而我刚考上艺术学院,听说她自杀前去见了傅德君最后一面,托他以后关照我,并托他接管这个画廊,唯一的要求便是保留画廊的名字。傅德君,也确实说到做到。”
丁卯卯听懵了,她觉得今天这个瓜实在信息量过大,让她有点难以消受。
她脑子裏盘旋着画中女人美丽的面孔和那个怎么都觉得十分耳熟的名字。许岩,许岩……
周岩不再说话,手机裏仍然一遍又一遍地放着sophie
zelmani的《going
home》,女歌手呢喃着唱:so,i’m
going
home
must
hurry
home
so
w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