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写生基地到村口的石板桥,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田埂和一小片果树林。白天走时还不觉得什么,夜晚却是另一番感受。
黑透的夜幕下,没有灯光,没有人影,只有脚踩在落叶和枯枝上发出的声响。偶尔林中传来一两声诡异的鸟鸣,在寂静空旷的夜空回荡,令人感觉毛骨悚然。
王镐跟在丁卯卯身后慢吞吞地走着,他感觉有点冷,后悔没有多套一件外套。前面那个女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冷,拿着手电左右扫射,大步走得飞快,一会儿就把他拉在后面。
这时一条黑影似乎受到惊吓,迅速从林子蹿出,擦着王镐的腿跑进另一边的地裏。王镐吓了一跳,手电筒掉到地上。
丁卯卯闻声转过身来,王镐惊魂未定,强作镇静:“有,有个东西跑过去了……”
丁卯卯用手电照向远处看了一会儿,说:“可能是貍猫,听说这一带有很多。”
王镐弯腰捡起手电筒,快步走到她旁边,“我发现咱俩走路频率不太一致,你还是拉着我,这样比较容易一致。”
丁卯卯在心裏翻了个大白眼。害怕就说害怕呗,还找借口,这男的可真特么没用!
但找人要紧,她顾不上嘲笑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说:“走吧!”
两人很快赶到石板桥,这裏距离村民的房屋还有段距离,既看不见灯光,也没有人烟。桥是用几块石板拼接搭建而成,石板看起来颇有些年头,裂缝中间长出杂草,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溜溜的。桥下河床早已干涸,河床两边满是大大小小的碎石。
石板桥上并没有人,当然丁卯卯也不相信马莉会傻到,一个人在月黑风高的荒郊野地待着不回去。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出了意外。
丁卯卯不禁也焦虑起来。作为随队的行政人员,她所肩负的责任更大一些,本来上午知道马莉请假回基地,她就疏忽大意了,当时怎么能够让她一个人走呢?明明出发前领导再三嘱咐,写生过程中不要让任何人落单。
王镐仍拉着她,见她沈默不语,便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说:“咱们分头找一下。”
他松开手,大步走到桥上,用手电照向每一个角落仔细搜寻。丁卯卯深知这种时候焦虑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深呼吸好几次,开始大声呼喊马莉的名字。
丁卯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气裏颤抖,黑暗静谧中显得突兀而凄凉,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远处的犬吠。
王镐在桥上一无所获,他走下桥,站在一块大石头旁查看片刻,又举高手电筒,照向干涸的河床。光线在碎石间移动,逐渐移向桥边,忽然王镐停住不动了。
他观察了一会儿,将手电筒放在地上,单手撑地攀下河床。他站在碎石上,重新拿起手电筒,举高照向桥下。
他深吸了口气,转头对丁卯卯说:“你在这儿等我。”
“你发现什么了?”丁卯卯忙问。
王镐没有回答,直接跨过一块块碎石,大步朝桥下走去。
他的背影渐渐隐没在黑暗中,脚步声也听不真切了,丁卯卯站在原地,什么都做不了。她觉得时间好像停止了一样,王镐始终没有出来。
丁卯卯又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下去,她想去找王镐,但用手电筒往下边的河床一照,腿立马就软了。
她忍住头晕踌躇着蹲下来,又犹豫着站起来,心理建设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手电筒放下,自己坐在河沿上,双腿腾空,双手撑地,想要让自己顺着坡度滑下去。
她感觉自己已经滑下去了一段距离,两只脚却荡来荡去始终够不到支撑物,下面一片漆黑,无法预估落地的距离。她想回身拿手电,却发现已经够不着了,她情急之下一咬牙一闭眼,准备往下跳。
“丁卯卯!”
一道光线射过来,直刺得丁卯卯睁不开眼。她听见王镐生气地说:“你想干嘛?赶紧给我上去!”
光线移开,丁卯卯借着手电的余光看清前方王镐正扶着马莉,蹒跚地朝她这边走过来。
丁卯卯顿时热泪盈眶:“马莉!”
马莉顶着一头乱发,发丝间还夹杂着几片枯树叶,讪讪地说:“该我倒霉!下午从这儿滑下来把脚给崴了,爬不上去,手机也没电了。我费半天劲儿挪到桥下避风,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丁卯卯在心裏已经把这个女人千刀万剐,嘴上却只能假惺惺地说:“没出意外就好,万幸万幸,呵呵呵。”
“丁卯卯,”王镐看她一眼,用手电指指她的下方说,“你知不知道现在你的脚离下面有多高?是不是恐高癥好了?”
丁卯卯露出一个尴尬而苦涩的笑,“其实,我是被卡这儿了……”
王镐骂了句白痴,走过去攀上旁边一块大石头,然后双手托住她用力往上推,“你先上去,一会儿帮忙把马莉弄上去。”
丁卯卯狼狈地连滚带爬上了河沿,又跟王镐合力将马莉拽到上面。马莉的脚似乎崴得不轻,一走路就疼得龇牙咧嘴。
马莉看看王镐,双眼湿漉漉雾蒙蒙的:“王镐,你看,我都这样儿了……”她话说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说,一方面是心虚,另一面还期望他能念及旧情怜香惜玉有所觉悟。
谁知王镐早已决定从此不会再背任何人。他只是瞥她一眼,冷淡地说:“刚才我检查过了,你并没有伤到骨头。为了让你记住这次教训,再疼也得自己走回去。
“另外你趁路上的这段时间,可以好好想想借口,回去之后我还要等你给我解释一下,吴天启的电话是怎么回事。”
马莉立刻不吭声了。她往丁卯卯的身上一歪,哼哼唧唧地一瘸一拐走着。王镐紧随其后,跟在她俩后面。
回程用了来时两倍的时间,到达基地后,三个人都被院子裏人头攒动的景象惊呆了。
马莉顿时有些感动:“这些人都在担心我嘛?不至于不至于。”
结果只有林小暖、周岩和几个老师围上来,其他那些不相干的人,仍挤挤挨挨、兴高采烈地守在院子裏,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丁卯卯问林小暖:“这些人也不睡觉在干嘛?”
林小暖略带责怪地瞥了马莉一眼:“等着看狮子座流星雨啊!刚才新闻裏说,今天将有大规模流星雨现象。”
马莉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林小暖,看来我今天不能陪你一起等流星雨了……”
“不需要!”林小暖一捶她,“你能平安回来我就要谢谢你了!赶紧回宿舍休息吧!”
把马莉送回宿舍安顿好,已经差不多晚上11点了。丁卯卯身心俱疲地走出宿舍,面对院子裏乌泱泱的人群,感觉完全没了看流星雨的心情。
这时,王镐突然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说:“等你半天了,跟我走。”
他拉着丁卯卯一路走出基地大院,走到院门外不远处的一个土坡上面。土坡上长着几株参差不齐的小树,但枝干间光秃秃的,丝毫不影响看星星。
“从众的人都是傻逼,干啥都非要凑一块儿。”王镐充满优越感地说。
“起码他们不会太冷。”丁卯卯觉得他才是傻逼。
王镐被呛了一下,有些不悦,话裏有话地感慨道:“其实这个基地挺好的,我喜欢这地方的不完美,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创作并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缺憾。
“同理,真正有魅力的人也不是因为完美,而是因为真实。真实是有缺陷的,因此像某人那样看似完美,一定是虚假的、伪装的。但有些女人啊,就是蠢。”
丁卯卯以为他在讽刺林小暖喜欢周岩,就也不高兴了,“我们女人就是喜欢虚假的完美,就是喜欢自欺欺人,你有意见?”
王镐又被呛了一下,更加不悦,觉得这女的实在无药可救不可理喻,于是他换了个能让心情稍好点的话题:“我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情。”
丁卯卯反问道:“我凭啥告诉你?”
王镐想了想说:“如果你告诉了我,我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