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庐很长时间都没有如此安睡过。
过去三年,
共计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到夜晚,他就像沈溺在幽深无光的水裏,
不停地往下坠,往下坠,拼命想抓住什么,
伸出手什么也握不住。
一切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
他的身体躺在膜裏面,
另外一个被抽离出的他飘在空中,冷笑地看着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的他……
这种强烈的疏离感,隔膜感,让他失去真实感,
失去兴趣感,
甚至产生了破坏一切的冲动。
明明很困,却睡不着,
好像睡觉该是别人的事。
这种沈溺,
本该有咕噜咕噜的冒泡声,
和尖锐的求救声,可是这个画面是沈寂的,
无声的,
无论怎么呼喊都不会有回应。
然而此时此刻,
温暖的小夜灯把他拽离幽深无光的水底,
旁边两道安稳的呼吸声,
是他听到的最温暖的的声音,
划破了隔离他的那层厚厚的膜,
把他领入真实世界裏。
他的旁边睡着一个奶软可爱的小家伙,
以及另一个又野又有趣的小家伙。
连带着梦裏都闪着七彩的光,
照得他暖洋洋的,舒服地忍不住伸出懒腰。
只是,浓雾很快从四周弥漫而来,笼罩着他,压迫着他,压得他憋闷难受……眼一睁,程庐低头瞥见一条白皙纤细的腿……
不知何时唐梨的腿竟压在他的胸口,膝盖露出可爱的浑圆弧度,正直直顶着他的喉结。
她分明在找最温暖的的地方,来安放她无处安放的小脑袋,而程庐的肩窝最为合适。
许是感受到需要的炙热,她还不忘小声咕哝着又蹭了蹭。
脸颊滑腻的触感让程庐瞬间僵硬。他楞了半天,先是抽回放飞到不知道哪裏的心神,而后伸出手试图把某人的膝盖挪开。
就在程庐要动手的那一刻,唐梨皱起眉头,伸出手直接把阻碍她翻身的烦人家伙推了下去……
猝不及防的,噗通一声,程老师成功“着陆”。
程庐:“…………”他是谁?他在干嘛?他要去哪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肉乎乎的脚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弧度,直接戳在了他的脸上……
五个脚指头圆鼓鼓的可爱极了,脚指甲透着粉色,像五只小贝壳,若是它们稍微不那么压着脸便更好了。
程庐忍了又忍,伸手握住她的纤细的脚腕,只是触感太过意外,他抿着唇,缓了半天,这才把脚丫子送回床上。
站起来一看,才发现这个两米二的大床上战况十分惨烈。
原本睡在最中间的唐加加小朋友被亲姐姐无情地推到了床头最边缘处,再多一个翻身他就会滚下地,摔疼小屁股。
至于肇事者唐梨,她偏偏要睡对角线,还睡成一个大字,一切阻碍的她的被子、枕头还有人,都被她横扫出去。
程庐总算明白这人非要买这么大床的目的。
他小心翼翼把唐加加抱到唐梨的床上,自己则拿了个毛毯窝在了客厅的沙发上,在这之前,他还是不放心地把唐梨往床中间挪了挪,塞进被子裏,把两只不安分的手放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十分……安详。
只是他刚推开门的那一刻,唐梨一个翻身破坏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详。
程庐:“…………”
周而覆始几次后,程庐彻底放弃了,任由某人在床上打滚。
她开心便好。
唐梨睁开眼时,那只黄色的气球正安静地抵着天花板,顺着绳子看下来,她右手绷带上的蝴蝶结依然完好……猛然往旁一看,唐加加不在,程庐也不在。
“从前有个女孩叫小梨,她从小一个人生活在森林裏……”
“她要采集少年所有的声音……”
“她如约送少年去森林出口……”
唐梨捂住脸,怎么就听着听着睡着了?呜呜。她非常清楚自己睡着是个什么德性。
心虚地爬起来,推开门,程庐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层薄薄的毛毯。毛毯有点小,只能盖住他的上半身,大长腿则露在外面。
唐梨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看到唐加加安稳睡着的样子先是松了口气,而后赶紧从柜子裏拿出一床轻薄的蚕桑被。
这还是唐梨第一次看见程庐睡着的样子。
睫毛垂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如深泉般的幽冷眸子,倒显出几分可爱来。鼻尖挺立,唇瓣弧度极为好看,不薄不厚,一看就特别好亲。
他的手指修长极了,乖乖地搭在脸颊下。
唐梨蹲下来,小心翼翼把被子撑开一点点盖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到底没舍得把他的手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