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魏洲是在疼痛中睁眼的,整个睡梦中他觉得一阵冷一阵热,可是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头晕又头痛,胃裏也像是被刀子一点点的切割。
他掀起沈重的眼皮,疼痛最严重的还是胃,昏沈之间,他看见黄景瑜的脸就在自己眼前,他凝视自己,神情温柔,手指一下一下摸着他的额头,声音很低地问他,“还是难受吗?”
“还好。”他不想让他担心,用气音回答了一句。
眼前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他还在自己家中的卧室,黄景瑜就躺在他身边,照顾着他,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都是一个荒诞的梦。
“你是小孩子么?淋雨喝酒,知道之前高烧三十九度有多危险么?”黄景瑜终于皱眉,语气也重了一些。
原来都是真的,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熟悉的痛楚一瞬间回笼,心头骤然紧缩。
许魏洲无声地嘆息,低低回答,“对不起。”
黄景瑜捧着他的脸,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嘴唇,“还有你把家裏的墻折腾成那个样子,你说我说你什么好?”
许魏洲伸手,有些乏力却还是强撑着抱住了黄景瑜,脑袋顶着他的胸口,“你抱抱我……”
黄景瑜嘆息着把许魏洲捞进怀裏抱紧,不过几天时间他就瘦了一大圈,之前自己操心养出来的几斤肉早就消失无踪。
抱紧黄景瑜的一瞬间,许魏洲感觉所有强行压抑的痛苦和惶然都有了释放的出口,好像在他的怀裏,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可以脆弱。
黄景瑜轻轻抚摸他的背脊,无声无息地给他安慰,良久之后,他轻轻松手,拉开一点距离,註视着许魏洲温声说,“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在你昏睡的这一天多裏,新闻说青城案告破了,凶手落网了。”
许魏洲茫然了片刻,像是在思考黄景瑜说了什么,继而渐渐睁大眼,眼底略过一丝不可置信。
黄景瑜註视着他认真点头,“真的,告破了,凶手已经落网了。”
许魏洲思考了好一阵,觉得眼眶微热,他以为黄景瑜为了自己的心事为了这个案子已经操心了太多事情,但没想到他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我看了你珍藏的那本你师父的手记,这案子没有能告破,他一辈子都没忘掉,没放弃过追寻结果,你有个好师父。”
二十八年前,崔毅曾在青城当基层刑警,正当领导有意调他到更高一级别支队的当口,青城发生了震惊全国的连环杀人案,作案手段残忍,极具隐蔽性,造成巨大的社会恐慌。他当时因为这个案子暂缓了调动,一心扑在案子上,交叉对比8起案件均为同一人所为。
崔毅一直忙碌到上级部门下了最后通牒才不得不服从安排离开,却未曾料想案子的走向之后完全出乎意料,虽然采集到了嫌疑人的生物信息,双手沾满鲜血的嫌疑人却如同石沈大海,三次大范围的dna比对都没有得到任何结果。
从那一天起,崔毅就把这个案子写在了自己的手记裏,虽然调动是不可抗力,但是案件最终没能告破,让他自责负疚了很多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与当时办案的同事有联系,同事调动了,退休了,他继续和新来的年轻人保持联系。
“最后是怎么破的?”许魏洲急切地问。
“好多年前,你师父就开始坚持不懈地建议青城那边,指纹和dna两大证据很重要,建议开始建立dna基因库建设,后来建议被采纳,所有有犯罪记录的人都开始录入系统。”
许魏洲记得,从他实习的时候,就知道那时候生物技术每天都在进步,师父一直在坚持不懈地建议利用这些技术排查曾经的疑难案件。
“dna-y技术能通过父系亲缘关系排查犯罪嫌疑人,嫌疑人有位家族成员因为犯案被录入了系统,比对y系dna之后,确定了嫌犯和他来自同一个父系家族,才最终确定了嫌疑人。”
案件告破之后,新闻报道铺天盖地,许魏洲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翻看所有报道,一个臺转过一个臺,看了很久很久。
黄景瑜懂得他的心情,出去买菜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份报纸,跟他说,明天我们去看看你师父吧。
许魏洲握着报纸,心中感慨万千,眼眶再次微微发红。
“二十八年了,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太迟了,死去的人已经化为尘土,活着的人也带着伤痛活到了要麻木的年纪,这个结果,来的太晚了。”
“是啊,二十八年了,有很多人都一直在等待案情水落石出,没想到等了这么多年。这个案子对很多人已经变成了一个故事,只言片语,残酷无比,那些死去的人也不过是冰冷的数字而已。”黄景瑜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慢慢地说,“可是还有你师父这样的老警察,他记得这些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还有人和他一起,走过二十八年依然不肯放弃依然要追查真相。洲洲,我们不能因为结果也许来的太迟就放弃追寻,也不能因为黑暗猖獗,就放弃手裏这一点点光明,我们,不管多难,不管多久,都要找出那个真相。”
许魏洲定定註视黄景瑜,眼底光芒闪烁,眼神坚毅又温柔,他握紧黄景瑜的手,“好。”
l城正式进入了雨季,许魏洲身体稍微恢覆以后,就一大早和黄景瑜穿着警服来到了郊区的公墓。清早天空阴沈,下着丝丝细雨,公墓裏氛围庄严又肃穆。
许魏洲手捧着那张写着青城案二十八年终于告破新闻的报纸,神色凛冽又带着微微的黯然,黄景瑜抱着一束鲜花,两个人慢慢走向墓前,谁知还未靠近,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伫立在那裏。
许魏洲楞住,停住脚步没有上前,黄景瑜也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背影,目光犀利地察觉,墓前已经放着一张报纸,和一束沾着雨水的鲜花。
一瞬间,心头万千感慨,唏嘘不已。
察觉身后有人,崔衡光慢慢转过身,与许魏洲目光相遇,眼底一片苍凉,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