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煦阳五岁那年生日,没吃到心心念念的蛋糕。
那是龙城一个普通的春日,天气晴好,风裏夹杂着一点点北方内陆城市独有的沙尘气息。
龙城是座北方传统的工业城市,城市北部坐落着一座炼钢厂,厂裏几个大烟囱终年不知疲倦地咕嘟咕嘟吞云吐雾。炼钢用的焦炭原料来自龙城近郊几座大型煤矿和许许多多数不清的私营小煤矿,运煤车时不时拖着笨重的身子颠簸过龙城的大马路,荡起一阵呛人的灰。大人们聊天的时候便会嘆一句:“要挖空啦,要把龙城的地下都挖空啦。”
彼时还是个孩子的宋煦阳对此有些担心。宋煦阳的父亲宋子明是这些数不清的小煤矿的数不清的小老板中的一员,自宋煦阳开始记事起,宋子明就常年奔波在外做生意,十天半月才回家一次,每每回家,会给宋煦阳买一大堆吃的玩的,但也少不了和宋煦阳的母亲周莹一顿争吵——他们仿佛有吵不完的架。
宋煦阳担心,龙城的地下要是都挖空了,爸爸的煤矿生意还怎么做呢?不过如果没了那些生意,宋子明也许就能常常回家了?
天空似乎永远不那么蓝,但四月的柳树并不介意,万条垂下绿丝绛,条条迎风招展,兀自抽叶,兀自美丽。
幼儿园放学,母亲周莹接宋煦阳去饭店,宋子明订了包间,这天是宋煦阳五岁生日。宋煦阳坐在出租车后面,摇开车窗,把手探向路边飞舞的柳条。周莹发现了,立刻责备道:“手赶紧收回来!这孩子,不知道个危险!”
宋煦阳记得那天在饭店裏,母亲点了一桌子他喜欢的菜。糖醋鱼,松仁玉米,日本豆腐,炸虾片,猫耳朵……按照龙城的习俗,还有一盘炸油糕,油糕裏面是软和甜腻的豆馅,外皮煎得焦黄酥脆,寓意“步步高”,生日吃糕,来岁讨个吉利。可是宋煦阳的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父亲宋子明答应他,今天会从外地回来给他过生日,带生日蛋糕和礼物回来。
周莹和宋子明约了下午六点半,这时已经过七点了,包间的门开开关关一阵,只有服务生上菜的身影。周莹用开水把所有碗、碟、杯子都烫过一遍,拿着餐巾纸将筷子擦了又擦,门口还是没有宋子明的影子。
周莹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不高兴地和宋煦阳说:“你先吃个油糕垫垫肚子。再等会儿。”
宋煦阳不爱吃油糕,嫌腻,嘟着嘴想了想,开了一罐椰奶饮料。
墻上的钟表兢兢业业地工作着。宋煦阳在幼儿园刚学会认表上的时间,他看到秒针马不停蹄绕着圈,分针走了一格又一格,时针已经快指向八了。周莹又出去了一趟,回来气鼓气涨地发话:“阳阳动筷子!不用等了!”
宋煦阳喝椰奶喝了个水饱,他心不在焉地夹起一个淡绿色的炸虾片,时间太久了,虾片凉了,已经有些回潮。宋煦阳咬了一口,软乎乎的虾片就粘在了牙上。“妈妈,爸爸怎么还不来?”
周莹没回答他的问话,抄起筷子气势汹汹地给糖醋鱼“开膛破肚”,夹起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儿放在宋煦阳盘子裏:“吃鱼,这块儿刺少。”刺少不少对宋煦阳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他今天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一桌子菜上。
宋煦阳在等宋子明,以及他承诺的生日蛋糕和礼物。宋子明和周莹关系向来不好,可是宋煦阳却是他心头的宝贝,对儿子几乎是有求必应。宋煦阳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早就约好的生日爸爸会缺席。
宋煦阳把那块鱼肉塞进嘴裏,按照周莹的嘱咐小心地吐出了几根小刺。鱼刺躺在盘裏,是y字型,横七竖八地跟他比着耶。
宋煦阳开始生气了,几个破鱼刺,跟我嚣张什么。
他不理那盘糖醋鱼,伸手转圆桌上的玻璃转盘,把日本豆腐转到跟前,谁知豆腐不嚣张,可豆腐太滑了。调羹舀了半天没舀起来,宋煦阳一着急,一调羹把半盘豆腐戳到了桌子上。
周莹立马发话:“别捡了别捡了,掉桌子上臟。”周莹喊来服务生收拾,小服务生利索得很,三下两下把洒在桌上的豆腐收进手中的小桶裏,把玻璃转盘抹得干干凈凈。可是等她一出包间,周莹脸就拉下来了。
“阳阳,别吃了,结账走了。刚才那小姑娘真是的,装垃圾的桶,怎么能举那么高,都怼到桌子上来了。”
周莹在龙城人民医院上班,是妇产科的护士。周莹有洁癖,宋煦阳家裏永远干凈得一尘不染。家裏住覆式结构的公寓,宋煦阳家大概是全公寓防盗门擦得最干凈、窗户抹得最透亮的一户,苍蝇到了门口都要绕开飞的那种。
家裏面,宋煦阳的卧室在二楼,周莹和宋子明住一楼。楼梯扶手上从不落灰,一楼的卫生间裏永远有股挥散不去的八四消毒液的味道。周莹的护士服每每要用消毒液泡过再洗,家裏的角落从不容许一只臟袜子的出现。
宋煦阳不知道是不是全天下在医院上班的人都和周莹一个毛病,但周莹这话一出口,宋煦阳知道今天这顿饭算是完了。他的妈不仅爱干凈爱得要命,而且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打车回家。周莹跟宋煦阳说:“饿了吧,回家重给你做点。”眉头一皱,又抱怨道:“都怪宋子明,订的什么饭店!”宋煦阳望着车窗外面。在饭店折腾了半天,快九点了,天已经黑透了。他还等着他的蛋糕呢,结果连这顿饭也泡汤了。
宋煦阳兴味索然地数着车窗外飞过的街灯,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