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程末的转学手续也办妥了。程末被宋子明安排进了离家最近的龙城实验中学附属小学读书。
早上吃过饭,程末很懂事地自己灌了水壶,塞进书包侧兜裏,然后和宋煦阳一起下楼。宋煦阳去小区车棚推车子,程末和宋煦阳摆摆手,宋煦阳也跟他摆摆手,说:“拜拜。”程末就自己转身往学校走。
书包是宋子明新给他买的,肩带却没有调好,一长一短,程末走起路来,书包就在他身后拧巴着,像是背着个闹别扭的不倒翁。
他还是没叫过宋煦阳哥哥,准确地说,程末话太少了,半个多月过去,他仍然没有叫过这个家裏的任何一个人。
宋子明回家一趟过了年,也没待几天,刚破五就走了。宋子明这些年都很忙,宋煦阳不太懂父亲的生意,但多少听说一点,龙城煤矿在改制,许多小煤矿都关了张,当年遍地开花的煤老板们,风光背后各有各的艰难。周莹工作白班夜班两班倒,也顾不上接送孩子。宋煦阳从小就自己上下学,小学是走着去,上中学以后骑车,从来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可是这天他推了车子,回头看到程末小小的背影,脑子裏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小孩一天到晚低着头,该能认得路吧。
晚上宋煦阳放学回家,看到玄关的鞋柜裏程末的鞋子已经摆在那裏了——不知道在学校怎么野的,才上学第一天,一双白运动鞋就搞得臟兮兮。
张阿姨做完家政已经走了,周莹还没回来。
宋煦阳还没从运动鞋上回过神来,楼上程末的房间门开了,程末走出来,似乎要去洗手间。两人目光撞在一起,宋煦阳下意识地打招呼:“程末,你回来了。”
程末小小地“嗯”了一声,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声音。之后却没了下文。程末站在楼上,宋煦阳站在楼下,一时竟无话。宋煦阳觉得有些尴尬,便在玄关坐下,开始低头换鞋,等他抬起头,楼上已没了程末的影子。
就这样,两人一个走路,一个骑车,早上分头出门,晚上各自回家。
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周末,宋煦阳下学没有直接回家,英语老师今天推荐了一套参考资料,说是学有余力的同学可以找来看看,宋煦阳决定去常去的新华书店逛一下。去了才发现,原来这套资料现在卖得很火,新华书店裏只剩一套样书了,店员抱歉地说:“同学,样书我们规定不能卖的。”
“那下次什么时候进货?”
店员低头翻了翻一本小册子,说:“下周末吧。”
宋煦阳失望而归,骑车骑到半路突然想,实验附小旁边还有家外文书店,不如去碰碰运气。去外文书店的路上,路过实验附小,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校门口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影,宋煦阳想,程末应该也已经走了吧。
宋煦阳骑到外文书店,果然,那套资料摆在醒目的位置上,宋煦阳心满意足地买到了书,骑车往家走。车子路过学校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宋煦阳余光扫过去,隐约觉得裏面有动静,心裏莫名地一动,一把捏住车闸,回头拐了进去。
小巷子很窄,两边墻上糊着一层又一层小广告,有的印着刻章办证开发票,有的是歪歪扭扭的手写字——开锁换芯请联系xxxxxxx……地上黏糊糊的,大概早晨有人在这裏出早餐摊儿,收摊时候收拾得不利索,墻脚留着几片烂菜叶子和半个没扫凈的鸡蛋壳,宋煦阳觉得空气裏有股不知反覆用了多少次的回锅油的味道。他皱着眉头顺着巷子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向右一拐。
有人打架。
宋煦阳一眼就看到了被几个男生按在地上的程末。程末眼尾泛着红,嘴裏咬着一个男生的袖子,头发被另一个男生拽着。他不哭,也不叫喊,但明显打不过他们,说是打架,其实更像徒劳无功的自保。
宋煦阳赶紧上去,几个男生虽然凶狠,到底力气不如高中生,三下两下就被宋煦阳分开。宋煦阳问:“你们干嘛打架?”
一个男生说:“他是小三儿生的孩子!我认识他,我老家姑姑和他姥姥家是邻居,他妈是个小三儿!他没人要!是野孩子!”
宋煦阳顿时怒了:“你他妈才是野孩子。”
男生梗着脖子:“你谁呀?多管闲事!”
“我是他哥。你再动他一指头试试。”
宋煦阳语气平静,脸色却凶狠得吓人。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转身跑了。
“你不是说他是小三儿生的吗?”“就是小三儿生的!我姑说他就是野孩子。”“那他哪儿来的哥?”“我也不知道呀!”
……
宋煦阳把程末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跨上车子,对程末伸出一只手:“上车。”程末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宋煦阳扶了他一把,让他坐在后座上。
一路上,程末不说话,宋煦阳也沈默地骑着车。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裏。程末的确是小三生的,但程末也的确是他的弟弟。宋煦阳心情十分覆杂。
骑到一段下坡路,宋煦阳脑子裏还在想事情,突然感觉到后座的程末晃了一下,宋煦阳赶紧扭头叮嘱:“抓紧点!前面是下坡!”程末这才伸出手,抓住了宋煦阳的一角衣服。
两人回家晚了,程末又挂了彩,宋煦阳怕周莹知道了今天的事情又要生气,进门前一直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开门时才发现,门还反锁着,周莹还没回家。周莹今天是白班,这个点儿还没回家,应该是临时有手术什么的加班了,自从当了护士长,加班几乎是家常便饭。
宋煦阳对程末说:“你先上楼。”自己赶紧从客厅的柜子裏找出医药箱。周莹出于职业敏感,家裏向来是绷带药水之类的,什么都备着些。宋煦阳拿出消毒水和棉棒,又抽出几张创可贴,然后把医药箱放了回去。
到了程末房间,程末已经自己洗过了脸,宋煦阳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裏的东西,出去重新拧了一个凉毛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