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晓冬发动了车,程末执着地说:“我要给哥哥打电话,我要和哥哥说一声!”
姥姥说:“已经跟你爸说过了。不用再说了!”
程末当即就要开门跳车。
老太太有点吃惊,从前的程末一向是逆来顺受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反抗自己。她把程末按在座位上,大声训斥:“有啥可说的!你以为你招人稀罕吶?以后就留在姥姥这,跟着你舅舅舅妈!”
“我不要!”程末拼命挣扎着。
一年多没见,他长了个头,也长了些力气,姥姥竟有些制不住他,推搡之中姥姥的下巴甚至在车上磕了一下,险些把假牙磕掉。老太太对程末这么激烈的反抗始料未及,顿时火冒三丈,铆足了力气一耳光朝程末扇过去。
这一耳光扇在了程末太阳穴上,他眼前一花,耳朵立刻听不清声响了,姥姥的骂声变得模糊,只有一片嗡嗡的耳鸣声,他停止了挣扎,下意识地瞇上了眼睛。
姥姥逮住了这片刻的松弛,从座位下扯出一条臟兮兮的安全带。程晓冬是搞维修的,有时爬高上低会绑安全带,平时安全带就扔在车裏。姥姥一把按住程末两条细瘦的胳膊,用带子把他绑了起来。那带子又粗糙又结实,程末挣了半天也挣不开,被带子上的金属扣硌得生疼。
他只好用脚使劲踢前面的座位。
“操/他妈的你是不是疯了!老子开车要撞上了!”程晓冬大骂程末,又指挥老太太,“后座底下还有个工具箱,裏面有绳子,你把他脚也绑了!”
程末越是反抗,受得折腾也越严重。姥姥绑了他的脚,见他嘴裏大喊大叫,最后从工具箱裏摸出一卷宽胶带,连程末的嘴也封住了。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他们回到了运县的家。
程末折腾了一路,筋疲力尽,一时停止了反抗,被程晓冬扛下了车。
姥姥以为他态度松动了,心想,就说了,小孩子能有多大气性,软的不行来硬的,还怕治不了他了。她扯下来程末嘴上的胶带,说:“行了!早听话点就不用遭这罪了不是!回头跟你爸说,以后就留在舅舅家,多跟着你舅妈,招个小弟弟出来!”
程晓冬媳妇迎出来,瞥一眼程晓冬肩上五花大绑的程末,转头跟老太太说:“宋家可是打了十几通电话来问了!现在电话还撂在那儿等你接呢,他们家女人说报警了!你说说可怎么办吧!”
程末失神的眼睛亮了一下,嘶哑地喊道:“哥哥——!”
程晓冬一把捂上了他的嘴,程末又开始挣扎,他狠狠咬上程晓冬的手,程晓冬吃痛,手一松,程末整个人便从他肩上摔了下来,半个身子重重撞在院子的水泥地上。程末仍然在喊:“哥哥——”
程晓冬气急败坏,猛一脚踹在程末身上。程末身体像虾米一样蜷了起来,喊不出声了。
程晓冬媳妇本来就千万个不乐意老太太把这孩子领回来,这会儿见丈夫还挨了咬,心裏更是不痛快,冲老太太嚷道:“你这是给我认儿子吗?是给我找催命鬼呢!不行,这孩子我说啥都没法养!”
程晓冬听媳妇说宋家报警了,心裏也有点发怵,冲老太太埋怨:“你当时不是说小东西听话得很吗!这闹的,怎么他们家都报警了!”
姥姥也没料到事情搞得这么麻烦。宋子明和他老婆从前明明说什么都不愿意让程末进门,她原以为说一声就能轻轻松松把程末领回来了。而眼前的程末使尽全力在反抗她,也和记忆裏那个小鸡仔儿一样弱不禁风的孩子完全不一样。
老太太心烦得很,说:“罢了罢了,明天就让他爸给接回去!我先去把电话接了。”
挂了电话出来,程末还弓着身子躺在院子地上。
程晓冬问:“现在咋办?”
姥姥说:“先给他弄口吃的。”说着就要上手解他腿上的绳子。程末下意识地挣扎,姥姥一个没站稳,被他蹬倒在地上。
程晓冬媳妇见老太太摔了,在旁边添油加醋:“呵,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还不认自家人了!”
老太太原本白忙这一趟,憋了一肚子火气,摔了这一跤,这下彻底把火都撒在了程末身上。她招呼程晓冬:“你来!给关仓库裏去!”
程晓冬问:“不吃饭了?绳子还解不解了?”
老太太被儿媳妇挑唆得,头顶直冒青烟,她说:“力气这么大,我看是不饿!绑着他!我还不信了,屁大点儿的孩子,饿了尿了,还能不服个软!”
程末刚才被程晓冬一脚踹在肋骨上,疼得一直说不出话来,这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姥姥他们为什么发怒他一点也没听进去,脑子裏还想着刚才的电话,嘴裏又开始喊:“哥哥——”
姥姥更生气了:“一口一个哥,谁是你哥!人家那是夫妻俩的亲儿子!你是什么东西,住了人家家几天就拿自己当回事了?”
程末被舅舅丢进了一个小屋子裏,裏面七七八八堆着些工具和杂物,是程晓冬家的仓库。天已经黑了,但似乎是为了惩罚他的不听话,程晓冬故意没开灯,并且重新用胶带粘住了他的嘴,然后锁了门出去了。
程末在突如其来的黑暗裏打了个寒战,觉得心口发慌。他在黑暗裏慢慢挪,挪到门口,院子裏的灯光从门缝裏漏进来,他才稍稍好受了一点。
但外面立刻就传来了姥姥和舅妈吵架的声音。
“我早说了不想要他,非要往回领!他们家不会真报警了吧,晓冬要是因为这丢了工作,我以后可咋活!”女人哭天抢地,一挥手,撞翻了窗沿上一个咸菜坛子,啪啦一声脆响。
程末顿时一抖。
姥姥只当她是故意示威,毫不客气地骂道:“败家婆娘!要不是你肚皮不争气,我一把老骨头用费这个工夫?”姥姥边骂边四下扫视了一圈,最后看准了身旁一只扫院子时用的铁皮水桶,小脚利索地一踹,铁桶翻倒在水泥地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咣当声。
舅妈被戳了痛处,索性撕破了脸,她冲进屋子裏,抄起竈上的一只瓷碗就往外摔,边摔边骂:“能生孩子了不起吗?你那闺女倒是上赶着给人生个野种,人家大老板看上她了吗?”
……
程末不知道她们究竟吵了多久,摔了砸了多少东西,但每摔一样,程末就不由自主地抖一下。
他想逃开,想从摔东西的声音裏逃开。
手和脚依旧被绑着,他只能费劲地从门口挪开身体,重新挪进黑暗裏,但摔东西的声音依旧源源不断地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一下一下都钻进了他的耳朵裏。黑暗让他更加惶恐,分不清那声音是真实的,还是来自纠缠他多年的反反覆覆的噩梦。
他好像又回到了七岁那年,他怎么敲都敲不开门,妈妈把手腕割得鲜血淋漓,满地都是碎片。
对,我要敲开门,我要敲开门。
程末的脑子被这个念头占据,他看着门缝裏漏进来的光,再次向那裏挪去。手捆着,他就用胳膊肘顶,用头撞。
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院子裏早没了人,姥姥和舅妈已经被程晓冬拉开,回了屋裏。程末无助的撞门声,一声一声都湮没在夜色裏。
又过了一会儿,姥姥出门去牌友家搓麻将了,出门时扫了一眼仓库,回头朝屋裏喊:“冬冬,等会儿把小东西放出来,差不多得了,明天他爸还来接呢!我打麻将,晚了就不回来了!”
仓库裏面静静的,并没有声音。程末流了一额头血,靠着门晕过去了。
程晓冬并没有听到那句吩咐,老太太前脚一出门,程晓冬就和媳妇滚上了床。
程末是在后半夜自己醒过来的——他在黑暗裏睁开眼睛,觉得浑身又冷又疼。
但最糟糕的是,他想上厕所。
程末先是试图自己解开绳子,他想用牙咬,但嘴被胶带贴着,根本碰不到绳子。他在黑暗的仓库裏四下寻找,摸索到一只铁皮柜子,他艰难地挪过去,想在柜角上把绳子磨开,但又没有那么大力气,手背都蹭破了也依旧是徒劳。
程末最后只好使蛮力往开挣,没有用,姥姥当时在慌乱中捆得歪七扭八,不论是手上还是脚上都是死结,粗糙的绳子在他细弱的手腕和脚腕上蹭出一道道血印,就是挣不开。
程末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手腕上的那只妈妈从前买给他的电子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也许在挣扎中掉在了车上,也许掉在了别的地方,他完全没有印象。他不知道姥姥和舅舅在哪裏,他想求饶,想叫他们放开他,急迫的生理需求面前,他本能地已经顾不得更多自尊。但没有用。他的嘴还被胶带死死地封着,他喊不出声,喉咙裏徒劳地发出呜噜呜噜的声响。
在尝试了一切可以尝试的办法之后,程末感到一阵湿热的水流不受控制地从裤子裏沿着腿根流了下去。
程末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岁的第一天,他失禁了。
上一秒他还在心裏祈祷着,哥哥你在哪,哥哥你快来救救我。
这一秒却变成了,不,不要,不要了。
程末蜷起了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想把自己藏起来,把这个浑身臟污的、狼狈的、糟糕的、不该出生在世上的小孩藏起来。
上卷|19、不生(上)
程末姥姥打牌打到半夜,这天她手气出奇的好,一整天的丧气被手裏赢来的钞票洗刷得干干凈凈。她睡在了牌友家裏,大清早才回到家。
进了屋,程晓冬和老婆刚起床。老太太四下看了一圈,问:“程末呢?”
两口子这才如梦初醒,程晓冬有些心虚地说:“还在仓库关着呢!”
姥姥急了,一拍大腿:“什么?关了一夜?”
几个人赶忙去开了仓库的锁,仓库门一开,日光照进屋子,空气裏散开的灰尘清晰可见,在突然而至的光明裏缓慢地降落下来。程末蜷缩在一个角落裏,他的额头上磕出的血一直流到脸上,已经干了,眼圈黑青,眼神冷寂而空洞地落在地面上,没有一丝活气。
“哎呦!这一头血,怎么搞的?”姥姥吓一跳,问程晓冬两口子。
两人心虚地面面相觑,一点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程末一句话也不说,也不看他们。
就在这时,响起了叩院门的声音。宋子明在外面喊:“开门!是我!我来接程末回去!”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姥姥慌了,吩咐程晓冬,“你跟我出去挡一下,晓冬媳妇儿,你赶紧把小东西解开,给他领进屋抹把脸,这血乎麻擦的,可怎么见人!”
姥姥磨磨蹭蹭开了门,堵在门口支支吾吾地说:“这一大早的,没起呢还!”
宋煦阳从宋子明身后闪出来,推开程晓冬,一步闯进院子裏,喊:“程末!”
没有人应。他回头问老太太:“我弟弟呢?”
程晓冬说:“刚起,刚起,在屋裏洗漱呢!”
“刚才不是说还没起吗?”宋煦阳又急又气,径自大步往屋子裏走。
几个房间看遍了,程末不在屋裏。
“我弟弟呢!!”
宋子明也问:“程末呢?!”
姥姥瞟了一眼仓库,恼怒地想,晓冬媳妇儿手脚也太不利索了,咋半天还没把孩子领进屋去。
程晓冬媳妇在仓库裏,本来想要给程末解绳子,刚一靠近,程末就惊恐地躲开了,他挣扎着,不让人碰他。女人本来就不待见他,见这会儿没其他人在,心思一转,索性伸手狠狠掐了程末胳膊一把,嘴裏小声骂着:“老太太想得美!我偏不让她如愿!”
这一把正掐在程末昨天撞在地上的地方。程末疼极了,喉咙裏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哼。
院子裏的宋煦阳敏感地捕捉到了弟弟的声音,他顺着声音,冲进了小仓库裏。
“程末。”宋煦阳听到自己声音在打颤。
他难以置信地扑上去,半跪在地上扶起程末搂进怀裏。
弟弟手脚都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弟弟的额头磕破了,血迹一直流到脸上。宋煦阳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从哪裏做起。
他先去撕弟弟嘴上的胶布,那条臟兮兮的胶布也不知粘了多久,一撕下来,就看到程末嘴唇惨白,嘴角溃烂肿胀着。
他又去解绑在程末手腕上的带子,可是心裏太慌了,怎么解都解不开。
程末一直在挣扎,宋煦阳在他耳边喊:“末末,是哥哥!哥哥来接你回家!”
程末脑子早已被搅成了一团浆糊,他看一眼宋煦阳,勉强认出了哥哥,却挣扎得更厉害了。
宋煦阳只好压住他的手,喊:“你别动!”程末的手冰凉冰凉,宋煦阳心裏觉得不好,一摸程末的额头,果然,程末在发高烧。宋煦阳用手去擦程末脸上的血迹,血已经干了,擦不掉,程末的脸也滚烫,泛着病态的红晕。
宋煦阳一手把程末冰凉的小手握在自己手裏,另一只手重新去解带子上的死结,终于松开了带子。程末手腕上勒出的一道道青紫色,还有被金属扣擦出的血痕,都暴露无遗。
宋煦阳觉得自己要疯了。
宋子明这时也终于脱开了程末姥姥和程晓冬的纠缠,进了仓库裏。
他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急忙帮着宋煦阳给程末解开了脚腕上的绳子,程末被绑了太久,根本站不起来,他也不往起站,仍旧拼命乱动,不住地把身体往起蜷。
宋子明脸色难看极了,问:“你们对程末做什么了!怎么把孩子弄成这样!”
程晓冬着急忙慌地解释:“一晚上都是他自己在这儿,我们碰也没碰他!”
“一晚上?在这儿?”宋煦阳心在滴血,“这大冷的天,你们让他在这儿待了一夜?!”
骗子。这群骗子。昨晚打电话时说玩累了,说早早睡了。他们说谎!四月倒春寒,他们让弟弟在冷飕飕的仓库待了一夜!
宋煦阳杀/人的心都有了。
但是程末在发高烧,他心裏再恨,也只想赶紧把弟弟先带走。
“我们回家。”宋煦阳想打横把弟弟抱起来,一只手伸到他腿下面,终于碰到了程末湿漉漉的裤子。
宋煦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抽出手,问程末:“裤子怎么弄湿了?”
程末短暂地停止了乱动,不想看宋煦阳,屈辱而绝望地转过了脸。
倒是程晓冬媳妇先想起了程末姥姥昨天说的那句“饿了尿了,总要服个软”,她冒出一句:“该不是真尿裤子裏了吧!”
屋裏顿时安静了下来。
姥姥心裏到底有些过意不去,骂道:“你们两口子也太不是东西了!我出去一晚上,你们还能真让孩子尿了裤子!”
程晓冬媳妇破罐子破摔,刻薄道:“这么大孩子了,撒尿都不会说吗?别是像了他那个装疯卖傻寻死觅活的妈!”
程末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也被碾碎了。耻辱、恐惧、愤怒、委屈都在一瞬间崩了盘,他挣开宋煦阳的手,连滚带爬扑上去,撞倒了舅妈。
程晓冬见媳妇吃亏,连忙上去要拽程末,刚迈了一步,就被宋煦阳一拳锤在脸上。宋煦阳再也受不了了,他和程晓冬扭打在一起,往程晓冬身上砸了一拳又一拳,胸口好像有一团燃烧的烈火。他想打死他们,想烧死他们,想把这场噩梦点燃,烧得灰都不剩。
“阳阳!别打了!”宋子明焦急地喊儿子,“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