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末刚住院那两天，宋煦阳跟学校请了假，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弟弟。
周莹起先不愿意儿子耽误功课，也怕程末发起病来再伤到宋煦阳。但程末的样子太让人揪心，他被接回来的那天，一身都是伤，浑身烧得滚烫，梦裏哭着说胡话，一时喊妈妈，一时喊哥哥。周莹看到宋煦阳偷偷蹲在病房外面哭，自己也不由得跟着抹眼泪。
程末体质弱，受了惊吓，高烧反反覆覆不退。
他迷迷糊糊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疯了一样扯掉了输液管，被护士按住打了安定才平息下来。
住了十几天院，吃了比饭更多的药片，胳膊上留下一大片输液打针的针眼，程末总算不再乱喊乱叫，但眼神是空的。他精神时好时坏，出现了严重的语言障碍，说不出话，也不大认得人。
医生开了抗抑郁和焦虑的药，详细询问了情况，建议先回家观察，说回到熟悉的环境也许有助于病情恢覆。
程末出院那天，宋煦阳想去接他。周莹再三安慰他，她和宋子明都在，让宋煦阳安心上课。宋煦阳前些天因为陪护程末也的确落了不少课，他犹豫着妥协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中午，程末被宋子明接回家裏。
他低着头，局促地站在门口，宋子明说：“小末，到家了！换鞋，进屋。”
程末就蹲下来换了鞋，他看了一圈房间，眼神有一点迷茫。
周莹端着水果从厨房迎出来，说：“程末在客厅看会儿电视吧，午饭马上好了。”
程末站着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往楼上走。
“小末！”宋子明连忙跟上去。
周莹一楞，搁下手裏的果盘，也赶紧跟上去。
程末走到宋煦阳房间门口，茫然地停了下，又继续走，他走进自己房间，抱着腿坐在了墻脚。
宋子明弯腰蹲在程末面前，跟他讲话，程末完全不看人，也好像根本听不见宋子明说话。
周莹看程末状态不对，心裏着急，说：“孩子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回家反而不如在医院了！”
宋子明心裏一动，想起从前程晓秋想留住他，时不时要玩些装病的手段，他心裏皱皱巴巴的，试探地问道：“小末，前两天在医院不是都好些了吗？你不要学你妈搞什么怪名堂，我们没说不要你，爸爸没打算把你送回去。”
程末听到“妈妈”这个词，微微有些反应，他动了一下，然后茫然地把头往墻上撞，宋子明赶紧把他拉住，没想到一碰到程末，他就发出一声尖锐的大喊，程末缩起身子，不要人碰他。
周莹拽开宋子明，骂：“会不会哄孩子！不会就滚一边儿去！”她来到程末面前，哄道：“程末，吃饭了，跟阿姨下楼吃饭。”程末不说话。周莹继续说：“鸡汤炖好了。还有糖醋丸子，阿姨做了糖醋丸子，你不是最爱吃吗。”
程末谁也不认，低着头缩在墻脚。
周莹鼻子一酸，站起来狠狠瞪宋子明一眼：“宋子明，你造的孽！”
她刚出房间，就看见宋煦阳满头大汗地推开了家门。“阳阳？你怎么大中午跑回来了？”
宋煦阳一上午神经质地看了几百遍手机，一直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应该没事吧。他说服自己，收了心努力记笔记，心裏却是一团乱麻。宋煦阳中午一向是在学校吃饭午休，但这天上午最后一节课一下，宋煦阳压着铃声跑出了教室，一路上车子骑得飞快。
“我回来看一眼程末。”宋煦阳气喘吁吁地回答周莹，“程末还好吗？”
他边问边噔噔噔跑上楼，看周莹红着眼圈站在程末房间门口，宋煦阳心裏一紧，赶紧进去。程末缩在房间一角，宋子明正一筹莫展地站在旁边。
“你弟弟又不认人了。饭也不吃。”
“我来。爸你出去，你们先出去。”宋煦阳把爸妈都关在门外。
他走到程末面前蹲下。
程末额头上还贴着纱布。程末很白，血管细弱，身上磕碰的地方非常明显，他的脸上和手上都还留着迟迟不退的淤血痕迹。
“还疼吗？”宋煦阳抬起手想摸摸程末额头上的伤，手伸到半空中，僵在那裏。
——程末似乎在躲他，恐惧地侧过了脸。
宋煦阳收回了手，深呼吸了一次，说，“你不想在家吃饭，想不想出去吃？麦当劳？我们去买那个儿童餐，带玩具的那个？”
程末不理他，也不说话。
“那哥哥给你买回来，好不好？”他再次向程末伸出手，尝试着去拉弟弟。
程末一下抽出了手，他躲开了宋煦阳，双手交迭着抱住肩膀，使劲把身体缩成一团。
这一次宋煦阳确定了，程末真的在躲他。
怎么会这样。宋煦阳的心跳仿佛漏掉一拍。
程末刚被父亲接来龙城的时候，那样胆小内向，好像躲在不见光的世界裏。可就是那样的程末，在他们遇见的第一天，也乖顺地让他拉了手。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小孩，那么乖的一个弟弟，宋煦阳拉着他往太阳下走，他就努力跟着他。弟弟花了一年多时间，好像一只脚才刚踏进光裏，就又被人用了一个晚上，轻而易举地推回原地。
不，不止是推回原地，他们甚至把他推进了深渊裏。宋煦阳这一刻终于发现他有多么宝贝这个弟弟。那是宋煦阳最宝贝的弟弟啊，他们怎么下得去手的？
宋煦阳忽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程末被人推进了无尽的深渊，他想要抓住弟弟，可是弟弟正在松开他的手。
宋煦阳不敢再碰程末，他在弟弟身旁轻轻坐了下来。
“末末，我陪你坐一会儿。
“末末生哥哥的气了，是不是？是哥哥不好……哥哥那天晚上就该马上去接你，他们说你早早就睡了，我怎么能相信他们呢，我怎么会相信那群王八蛋……
“对不起。哥哥不该让你等那么久。哥哥去得太晚了。
“哥哥说好要带你放烟花，哥哥失信了。对不起。明年我们一起好好过生日，你再相信哥哥一次，这次一定说话算话。明年生日我们都补回来，好不好……”
程末像被宋煦阳的哪句话烫到了一样，忽然有了反应。他开始摇头，但依然说不出话来，喉咙裏发出含糊的音节，越是说不出来，就越急，他拼命摆手，小小的身体在打颤。
宋煦阳本能地一把把程末搂进怀裏，他抚着程末的后背，说：“慢慢说，慢慢说。”
“不……”程末艰难地挤出一个“不”字，然后又说不出来话，张着嘴，只是摇头。
宋煦阳心都碎了，他痛苦地猜测：“你……不相信哥哥了？不要哥哥了？”
程末更加焦急，他继续摆手，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宋煦阳努力理着脑子裏纷乱的思绪，他再次试探着问：“……是不想过生日？不过生日？”
程末终于喘着气点头。接着又继续摇头，他在自己身上乱抓，使劲摆手。
“……不、不、生。不、我……”
几个字说得支离破碎。但宋煦阳听懂了。
程末在说：我不要过生日。不要把我生出来。
他没有不相信哥哥，没有不要哥哥。
他只是不想要自己了。
“末末，末末。”宋煦阳搂着程末，不停地叫他，一下一下抚着程末的后背，直到他僵硬防备而又不停乱动的身体稍稍松弛下来。
宋煦阳把下巴抵在程末的头上，哽咽地说不出话。他努力了几次，才终于开口：
“末末，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孩。
“末末眼睛很好看，睫毛长长的，笑起来比洋娃娃都漂亮。末末最乖，小兔子一样，从来不捣蛋不惹事。末末又聪明又努力，成绩一下就进步好多好多，好厉害，比哥哥小时候学习好多了。末末很能干，帮哥哥倒水，给哥哥剥鸡蛋，末末还会洗碗……
“末末，你生下来，来到这个世界上，成了哥哥的弟弟。哥哥好高兴、好喜欢你。我不许你不要自己，你要好好长大，一直当哥哥的弟弟。”
宋煦阳不知道他说的话程末听进去没有、听进去多少。程末不再拒绝他的怀抱，但目光依然似一堵铜墻铁壁，把自己隔绝在世界之外。宋煦阳热切而伤感地註视着程末的眼睛，渴望能重新迎来弟弟温顺的对视，但投射在程末身上的感情撞上那无形的墻壁，又无力地滑落下来。
程末的眼睛不看宋煦阳，似乎也无法聚焦在任何一件事物上，他的眼神孤单地飘在空裏，眼眶裏蓄满了泪水，无声地不断落下。
宋煦阳发现自己也早已满脸是泪，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又落到程末脸上。
雨滴吞没雨滴，江河融汇江河。
他们的眼泪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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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还有最后两章。给大家?(
′???`
)比心。
上卷｜21、养病
程末暂时休了学，在家养病。
白天，宋子明和周莹替换着看着程末。为了防止出意外，他们换掉了程末房间的门锁，换成了从裏面不能反锁的那种，又请工人来给家裏的窗户装了安全护栏。
装护栏那天出了些意外。也许是家裏来了生面孔，电钻的声音又太大，程末不由自主一直在抖，眼看着又要发病。最后是宋煦阳把他抱进了洗手间裏，关上门，打开了淋浴。洗手间隔音好，哗哗的水声也湮没了一部分电钻的声音。宋煦阳把弟弟锁在怀裏，拍着他，哄着他，在他耳边说：“一会儿就好。不怕，一会儿就好。”程末在他怀裏，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宋子明搬回了家，除了非出面不可的工作，其他时间都在家裏照顾程末，自打他下海做生意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长时间地住在家裏了。
周莹把他赶去书房睡，但难得地没有找茬和他吵架。她一番收拾，把家裏所有尖锐物品搜刮出来，扔的扔，锁的锁，连宋煦阳小学上美工课用的小剪刀都没放过。然后就是变着花样和张阿姨一起做吃的。
只是程末精神不好，因为吃药的缘故胃口也很差，大多时候只能吃下很少一点，就放下了碗筷。周莹担心他身体垮掉，劝他：“你别光喝粥，多吃点，吃个豆沙包。”
程末机械地拿起了豆沙包，在嘴裏咬了两口，想努力再吃一点，却咽不下去，他眼裏噙着泪，半张着嘴，豆沙包噎在喉咙裏。
周莹吓坏了，急忙说：“快快快，吐出来。”
周莹不敢再勉强程末吃饭，隔天从医院下班回来，带回了一堆瓶瓶罐罐的维生素。
最难熬的是晚上。
周莹见宋煦阳把程末的枕头被子往自己房间搬，担忧地说：“你学习那么累，晚上哪还有精力看着弟弟。”
宋煦阳反问：“妈，程末现在这样，你放心他自己睡吗？我不守着他，怎么办呢？他碰都不让人碰，难道会和你们一起睡吗？”
是啊，怎么办呢。程末不是周莹的亲生儿子，她是宋子明和小三生的孩子，她嫌弃他，骂他的时候嘴裏从来不留情，可是程末受了伤生了病，周莹又不由得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怎么办呢，她该拿他怎么办呢。周莹太矛盾了。她嘆口气：“夜裏有事你叫我。”
宋煦阳餵程末吃了药，哄着他躺下。因为药物作用，程末很快睡着了。
宋煦阳在写字臺前写了一会儿作业，收拾好，躺在了程末身旁。程末蜷着身子，只占去了床上很小一块儿地方。遭了这么一场罪，程末身上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二两肉又掉没了，宋煦阳心疼地摸了摸弟弟枯瘦的脸。
半夜裏，宋煦阳觉得身边有动静，一下睁开了眼。
他一骨碌坐起来，伸手迅速地拧亮了臺灯。程末醒着，咬着干巴巴的嘴唇，身体蜷在被子裏。
“难受？哪裏不舒服？”
程末说不出话。
宋煦阳掀开被子，看到程末一只手捂在胃上，一只手紧紧攥着床单。
“胃难受吗？”他连忙把手盖在弟弟的小手上，帮他揉。程末还是难受，撑着身子要起来，宋煦阳扶起他，说：“你坐一下，哥哥给你倒点热水喝。”程末却没有听他的，要起身下床。
宋煦阳终于反应过来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是不是想吐？”他把弟弟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要抱他去洗手间。
还没走出房间门，程末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哇地吐了一地。
程末胃裏翻江倒海，脑子裏也糊裏糊涂。他隐约记得周莹和哥哥都是很爱干凈的，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他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喉咙却像被堵上了一样，发出的只是“啊、啊”的毫无意义的音节。
程末看到地上臟了，自己的衣服也臟了，他脑子又开始乱了，我很臟，他想，我身上是臟的，我那天还尿湿了裤子。
哥哥爱干凈，我是臟的。
程末有了这个念头，开始躲宋煦阳，想从哥哥怀裏下来，宋煦阳的手臂却紧紧把他控制在怀裏。程末只好扯自己的衣服。宋煦阳看出了程末的意思，把他抱到一边，安抚道：“没事，没事，我来收拾。”
周莹和宋子明听到楼上有动静，上来敲门。周莹问：“阳阳？程末没事吧？要不要妈妈帮忙？”
程末听到敲门声，浑身不由得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