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高考一过,时间就像飞一样。
高中生程末变成了龙城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大学生程末。日子和少年时代的期冀相去甚远,但日升月沈,日覆一日,生活又自有其行进的方向。
南城也好,哥哥也好,正在逐渐变成一个“回忆”。生活的洪流一遍遍冲刷过去,把“回忆”越冲越淡,而程末静默地立于其间,继续成长下去。
大二来临前的夏天,家裏来了个电话。
程末的姥姥去世了。按照老家的习俗,要找孙子辈的孩子在出殡的时候摔碗。舅妈这些年到底没怀上孩子,舅舅程晓冬没办法,想找程末过去。给宋子明打手机,宋子明看到来电是程家的座机号,直接压掉没搭理,程晓冬又往宋家打。
电话是周莹接的。周莹正洗衣服,满手湿漉漉的,用一根指头戳了免提键。
一听清楚是谁,当即就骂了回去:“哟,弄错了吧?你们程家死了人,要我们宋家的孩子披麻戴孝?”
程晓冬讨了个没趣,讪讪道:“瞧你这话说的,程末不也是程家的孩子吗?”
“这会儿知道是程家孩子了?当年干的是人干的事吗?”
程晓冬没什么底气地继续商量:“看在孩子他妈面子上……”
“孩子他妈?孩子他妈正跟你说话呢!说叫你们以后再也别招惹他,给我离他远远的!”周莹火冒三丈,抬起胳膊肘“咣”一声压掉了免提。回头一看,程末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定定站在她身后。
周莹一楞:“好孩子,你安安心心待着,咱们再也不去那个鬼地方。”
程末向前迈了一步,抱住了周莹。
许多年过去,他的个头早已超过了周莹,快要追上宋煦阳,而他一瞬间希望自己此刻可以是十岁时候那个小小的程末,回到刚来到龙城、刚来到这个家的时候。
他哽咽着叫周莹:“阿姨。”
“你这孩子!阿姨手上都是洗衣粉沫子……”周莹顿了顿,不再嘴硬,她用胳膊抹了一把眼睛,把程末搂在怀裏,继续说,“小末,你是我们家的孩子,阿姨就是你的妈妈。”
“……妈妈。”程末说。
程末没有给姥姥披麻戴孝,但回了运县一趟,给程晓秋烧了纸。他把那方简陋的墓碑清理了一遍又一遍,说:“妈妈,我最后看你一回,以后再也不来了。我和程家再也没有关系了。”
话这么说,到了第二年农历中元节,程末还是狠不下心,终究又来了运县,给程晓秋扫墓。墓碑看上去又旧了一些,这个世上除了他,再也没人挂念程晓秋,再也没人记得这个女人短暂的一生。
农历七月半的小县城,空气裏四处飘着纸灰的焦糊气味。
程末扫完墓,去火车站坐火车回龙城。运县到龙城,大巴其实只要两个小时,去火车站反而折腾。但程末想到要在封闭的大巴车裏颠簸两个小时,怕自己吐在车上,宁愿折腾这一趟。
他坐在火车上,目光落在窗外绿油油的麦田上。北方的麦田多年如一日,一浪一浪翻涌着蓬勃的生命力,满目是绿,满目是生机。程末想,开学大三,该报驾校了,有了车本,明年也许可以自己开车来运县。转念又一想,明年还会来吗?
这一年程末十九岁。大三来临前的夏天,像北方的每一个夏天,干燥而炙热。程末在这两年多时间裏,学会了放下许多许多东西。
程晓秋已经很久不再出现在程末的梦裏。妈妈走远了,程末长大了。
他的胃病也终于渐渐有了好转的迹象。以前觉得哥哥是包治百病的药,程末从没想过,会有一天,放弃哥哥,才能治病。
火车就快到龙城站了,程末想了想,还是不嫌麻烦地站起来,拿了包裏的保温杯打算去打点热水喝。虽然是夏天,但程末现在几乎一年四季都不再喝凉水,小心地对付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胃。
他在水房接了热水,转身沿着过道往回走。一个坐在靠过道位置的女孩正在打盹,脑袋一下歪出来,撞在程末身上。这一撞,女孩猛一下醒了,捂着头懵了两秒,立马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程末停下脚步。“没关系。你没事吧?”
两人对望一眼,都楞住了。
“程末?!”
“陈雨心?”
程末高考完之后,就很少和朋友们联系。陈雨心比他晚一年考大学,去了北京一所艺术院校。之后就再没见过面。
两人下了火车,一起去车站附近的星巴克喝东西。
“程末,你知不知道你有多久没和我联系了?”陈雨心把她的宝贝吉他安置在座位上,然后委屈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程末,“以前咱们班裏的周雅茜你还记得吗?她说看到《龙城文艺》上有个专栏作者是你的名字,还跟我打听是不是你,问你现在怎么样了,我都没好意思说我连你的微信都没有。”
“对不起。”程末诚恳地道歉,“我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太好,好久没联系大家。真的对不起。”
“算啦!”陈雨心还是像从前一样,两根手指并拢在眉尾一点,又指向程末,“看在你请我喝东西的份上,原谅你!手机交出来,微信让我扫一下。”
长大后的陈雨心比从前瘦了一些,依旧是一张圆圆的小脸,但褪去了些许婴儿肥,长发也剪短了,清清利利的。她的标志性动作便添了些潇洒意味。
程末心裏忽然就有了一种久远的温馨感。经年历久而仍然未曾失去的人和事,对他而言是那么珍贵。程末拿出手机,推到陈雨心面前。
陈雨心一边低头捣腾微信,一边问:“你最近好吗?在忙什么?”
程末不好意思地笑笑:“挺好的。在赶稿。忙着准备外语考级,欠了杂志社好多书评稿。”
“啊,那个专栏真的是你写的啊!”陈雨心开心地眨巴着眼睛,“程末,你一点没变,还是又有才,又好看。我们的小男神变成了别人学校的系草,我好酸。”
她把手机还给程末,想了想,又问:“还想去南城吗?”
程末怔了一怔,摇摇头。“不了。现在挺好的。如果读本校的研,大概率会保研,也在考虑出国读研,我辅修的双学位是日语。”
陈雨心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问:“你不去南城找哥哥了吗?”
程末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