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卫城不到十天,
宋琰把自己手下商铺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之后,就想着带自家郎君到处走走看看。
卫城四季如春,花朵鲜蔬丰盛,
倒是让应劭尝了不少新鲜。
再加上卫城风气与京师不同,这裏没有都城人背后议论的习惯,有什么意见都是当面就说了,
也没有人对应劭的轮椅倨傲的发表些令人不适的看法,这让走遍了半个郑国的应劭颇为喜爱这裏。
如果可能的话,
他现在倒也不介意以后跟妻主一起在卫城定居。
虽然他不认为太女真的会放宋琰走就是了。
郑宇因为海外还有些事情要顾,
跟宋琰两个没相处多久就离开了,
留下郑宇在卫城看着两个孩子。
她走后没多久,
应劭就收到了太女的密信。
内容很简单,
就是问郑宇前几天分给他的航线。
毕竟在拿到信物之后,应劭便询问过宋琰,
她同意了便将航线的事情专门传信给了太女,省的她天天惦记。
太女也不客气,
想清楚宋家的寓意之后,便令人给应劭带信,
让他准备两船香料,
送到林城。
在固原上岸。
这封信明显不是给应劭的,宋琰看完之后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原本宋家都以为太女是要把持商路,
现在看来,她还没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这件心事放下之后,
宋琰两人原本是打算整理好行囊,回固原城去。
算算时间,到固原的时候,正好是秋收开始的时候。
别的不说,
土豆收成的时候,她是必须在场的。
跟草原上最后的决战,也是时候开始了。
决战之后,给在都城的某个人扫平最后的障碍,作为一个合格的谋士,她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天下平定之时,宋成会送上从东南的岛屿上带回来的巨量的粮食,给新兴的君主最坚固的后盾,功臣要做的长远,功劳是需要定量的,西北东南两面加起来就够让人眼红了,宋家不需要更多的荣耀。
只是快出发的时候,郑宇意外的看着船上穿着短打的郑珂,颇有些无奈。
“你也长大了,是郑家对不住你,你又何苦……”郑宇拉着郑珂的手,看着答应将人带到固原城的宋琰,颇有些怒气酝酿的感觉。
宋琰哪裏知道郑珂出门是瞒着自家父亲的,顿时不敢多说什么,一脸正经的站在旁边听训。
郑珂难得见自家表妹词穷,便笑着抱住了郑宇的肩膀,道“小叔叔你别为我担心,我这次去,无论结果怎么样,我都准备好了,何况等我回来,说不定祖母就想通了呢。”
见郑珂确实是没有什么在意的意思,郑宇也只能摇摇头,送他们离开。
连原本准备嘱咐宋琰的话都咽了回去。
小混蛋!
看着自己准备好的运载着兵甲的船跟着宋琰的小船慢悠悠的离开港口,郑宇沈沈的出了口气,没有理会身边老仆担心的眼神,只是摆了摆手,便往回走。
孩子小的时候,他跟宋成两个人在海上纵横较量,现在孩子大了,他竟然丝毫没有真实的感觉。
宋成之所以提前跑回海上,恐怕也是因为觉得很难面对仿佛一夕之间便长大成人的女儿吧。
他们都不是合格的母父,幸好孩子是个好孩子。
在船上的好孩子心裏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他已经习惯跟母父分开了,只是她是真的不习惯跟郑珂呆在一起。
“宋琰
,你这船也太破了。”应劭有些晕船,便回舱室休息了,见妹夫不在,郑珂丝毫不给宋琰留面子。“我记得你这船当初是叔母专门给你做的,表面应该是檀木面的吧,你檀木呢?”
宋琰冷冷的看了看聒噪的表兄,收拾好手上的东西,打算回舱室陪自家郎君。
她早年间刚开始经营商路的时候亏了一笔,险些爬起不来,实在是无奈,便把船上之前的木头都起了去换钱,后来也正是因为这次跟头,她才去找郑珂入的干股。
她这个表兄,怕是看船越来越接近固原了,心裏害怕罢了。
谁知道他的真命天女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郑珂最喜欢文弱书生,可惜边关这种地方恐怕他自己也清楚,最是出产威猛的军士,到时候宋琰甚至想找个人伪装成谷司军,好让郑珂彻底死心。
宋琰一边摇摇晃晃的往船舱走,一边摇头,心道‘不是自家不帮他,而是在固原城跟城主抢人家夫郎,这事她着实是干不出来’
见宋琰不搭话茬,直接回了舱室,郑珂颇有些无聊的轻嘆了口气,看着近海逐渐变得清澈的海水,脸上一直明艷生动的笑容也慢慢坍了下去。
他现在是真的有些担心。
倒不是在乎以后嫁不嫁人,而是有些担心,万一他追逐了十年的那个梦,跟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怎么办。
跟宋琰想得不一样,郑珂不是很担心那个人的外貌,甚至不在乎她有没有家室。
便是成婚了又怎样,自己再去找下一个更合适的人就是,放下这个执念之后,天下女子还不是随他喜欢。
他只是担心,见面之后,自己原本想象中那个温文有礼,待人平和,笑起来像是三春阳光的女子,实际上只是有一副好皮囊罢了。
要是真的发现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人品低劣,那才是真正的浪费了十年光阴呢。
郑珂不是养在深闺的闺阁弱质,就算是郑家在卫城呼风唤雨,他做生意做船运也不可能什么黑暗面都见不到。
正相反,他见过很多。
上船前老实憨厚,拿了钱下船之后便看不上原本的家室,另娶他人的也不胜枚举。
这种人,在道义上,在大多数人眼裏,是合理的。
毕竟升官发财换夫郎。
可是郑珂接受不了。
他现在越接近年少时梦裏的那个人,便越是害怕光风霁月的表皮下,是同样不堪的灵魂。
只是船就算开的再慢,也会到达目的地,就算郑珂满心的忐忑,他还是到了固原城。
到码头的时候,郑珂正好拖着一根鱼线,靠在船舷上。
他在深水区钓到了一条不小的鱼,不知道什么品种,拽不上来,便一直拖到了岸边上。
来码头迎接宋琰,顺便把人绑去庄子上收庄稼的固原刑罚司参领燕秋,原本只是闲适的靠在码头边的栏桿上,看着下午已经开始逐渐往海水裏沈去的太阳,在船来之后,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曾经跟她讨论刑罚的宋琰,而是靠在船舷上,垂着眼睛的男子。
在阳光金色的辉映下,那个人金色的发丝像是散开的光一样,狠狠的穿过了这个让都城百官闻风丧胆的书生。
燕秋低头看看自己从田间回来,沾染着泥点的靴子跟衣裳下摆,想想自己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觉,一定苍白难看的脸色,皱了皱眉,转身藏了起来。
然后让身边跟着的将官待会儿直接把宋琰拎下来,告诉她将军有事急召。
莫名被催的宋琰确定过将士带来的令牌之后,不疑有他的跟着上了岸上的马车。
然后发现马车上还有一个笑得如同春风一般的燕秋。
宋琰默默的正了正坐姿,看着眼前穿着一身红色长衣,神情温和亲近的燕秋,不着痕迹的提了一口气。
她一个见识过满清十大酷刑,中世纪处决异教徒刑器的现代人,在跟这位大佬聊过之后,也不由得深深的感慨她几乎是天生为司掌刑罚而生。
举一反三已经不够形容这位领悟的速度了,一通百通才行。
这时候被这位玉面修罗温和的看着,就算是宋琰,也忍不住紧张。
燕秋很清楚宋琰现在的状态,但是她不是很在乎,或者说
,她故意把自己名声搞得能止小儿夜啼也是为了行事方便。
只是转念她又有些担心。
宋琰这个能与自己聊刑罚,见过战事的女子都这样,那船上的男子会不会更加害怕她?
一时之间,燕秋又有些郁闷。
宋琰看着这个表情变幻莫测的边关弱书生,忍不住有些好奇。
能让一个见惯了鲜血的掌管刑狱长官神情变幻,到底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好奇心能害死一只猫,同样,也能诱惑一个人。
“燕参领可是有什么事烦心?“宋琰坐直身子,缓声问道。
燕秋确实用眼角扫了一眼穿着一身靛青色外衣,神情淡然,眉目舒展,令人一眼看上去就心生好感的宋琰,眼神沈了沈。
“你船上带的男子,是你家眷?“
宋琰没想到这位参领会好奇这种事情,也没有多想,坦然道“那是家中表兄。“
说完之后,宋琰顿了一顿,燕秋是太女出祸事之后来固原城的,恐怕也是为太女效力的人,自己走之后,李蛰能跟太女搭上线,八成也是走的这位的门路。
想清楚之后,宋琰看燕秋的眼神也更温和了一些,想要这位燕参领配合把谷司军的事情瞒过去,做刑罚的人口风最严,也不怕她多说什么话惹出口舌。
主要是宋琰之前在固原城没有埋太多暗线,一直在老老实实的种地,改革吏治,做船运,挑动获赫族,听八卦。
根本懒得安插自己的人手。
这时候想要把谷司军的身份瞒过去实在是有些困难。
她能动的人都是之前纺织厂的人,再加上郑珂既然打着做生意的名义来,那肯定要跟掌管军备的谷司军打交道,没有好的帮手,只怕第二天就要出事。
想清楚之后,宋琰主动坐到玉面阎罗身边,低声道“不瞒参领,我这表兄是为了寻人而来,只是她寻的人是谷司军,以为司军是个女子,这……“
燕秋瞇了瞇眼睛,收到了宋琰眼神裏的未竟之意。
恐怕那船上的美人误会之下,看上谷司军了。
穿着红衣的昳丽女子轻声笑了笑,对宋琰点了点头道“此事我知道了,保管谷司军那边不会出岔子。“
她笃定的笑了笑“她们两个见不成面。“
见燕秋承诺,宋琰就放下了一半的心。
不知不觉之间,车停了下来,已经到了宋琰小小的庄子上。
当初她在这裏种的玉米已经全部清理干凈,连稭秆都砍走送到军马司做了饲料,这时候眼前百亩土地,凡是还覆盖着一层黄色的地方,都是已经成熟的土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