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现在都城生变,
就算是太女没在都城,她也不会真的失去对自己深耕了十几年的关系网络的掌控。
老顿头人也是如此。
莫邪单于多年没有后嗣,老顿头人作为当之无愧的王妹,
以下一任头人的身份在王帐裏住了二十几年,甚至连原本的大祭司都看定了她即位,因此,
即使是因为莫邪的忌惮被迫遁走,她对王帐裏的消息也有一定的掌控。
甚至可以说,
她之所以自愿离开,
就是为了保留自己跟王帐的力量,
以待后事。
毕竟像是那位刚刚上位的大阏氏,
对贵种之间的争斗一无所知,
就算是坐上了最高贵的位置,也蠢的要死,
连自己孩子身边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内胆都不知道。
按照老顿的算计,她原本是想等待时机,
等莫邪单于的长女‘自然’夭折之后,没了直系继承人的莫邪单于,
就算是再怎么心有不甘,
也只能想办法请自己回去。
到时候,她自然可以放心的接管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势力。
一个没有经过内乱的,
有自己称得上是雄才大略的姐姐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获赫族。
一个全盛的,完全忠诚与她的强大无匹的军队。
到时候,
无论是天涯海角,哪怕是郑国人的都城,她都是想去就去。
只可惜,这个美梦的第一次夭折,
在今年夏天,她安排在莫邪的女儿身边的人第一次失手。
那个废了她九牛二虎之力安排在大阏氏身边的蠢货,不但没有把她赢得的位置拿回来,反而暴露了她其他的计划,让老顿头人留在王帐的人手折损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不过这并不能让老顿头人放弃。
毕竟虽然那个孩子还没有当场死亡,但是一个不可能成为巴图鲁的傻子也不可能继承大单于的位置。
她只需要静静等待时间给她第二次机会就可以了。
可是奔波在草原上,一边勘察以后将要属于自己的领土,一边等待着最好时机的老顿,没有等到她梦寐以求的时机。
郑国人竟然在牛羊还没有到最肥的时候就发动了攻击。
这时候她们连本来应该准备好的给牲口过冬的草料都没有准备好。
完全没有任何心裏准备的老顿头人一时间进退两难,她不想放弃她已经期待了几十年的权力,但是她也担心郑国人会有什么阴谋诡计等着她这个已经不是很健壮的队伍。
如果是跟她一样年龄的莫邪单于,在她的处境之下,可能早就明白郑国人敢这样有恃无恐,恐怕早就有其他打算,最好的应对就是赶紧离开,带着还能战斗的有生力量离开战争的中心,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甚至是筹备斥候探子,在郑国人虚弱的时候上前偷袭。
可惜,老顿没有她姐姐那样优秀的战争经历与军事素质,在纠结了两个时辰之后,她还是舍不得王帐的军队,王帐的粮食美人,还有最重要的,王帐的祭神臺。
那是她能够成为真正的大单于必不可少的仪式之地。
抱着反正孱弱的郑国人不可能有同时应对两拨敌人的打算,老顿头人没有理会自己郎君的建议,毅然决然的折返回去,准备杀灭郑国人,正是接管自己姐姐的遗产,成为名正言顺地大单于。
而她的郎君,大祭司背着祖训,背着神明生下的儿子,则是在她奔袭回去的时候,带着人去了队尾压阵。
那裏的战士们是原本最忠诚大祭司的护卫队。
老顿离开的时候带走的人并不是很多,能够上马杀敌的人倒是不少,所以当他们从草原的深处,列队骑着马冲出来的时候,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声势称得上是雄壮。
只可惜,她的大部队正好遇到了守在王帐周边的李蛰。
一个在草原上杀名不亚于年轻时候的莫邪单于的郑国人。
几乎称得上是惨烈的战争。
老顿的军队在还没有靠近李蛰的前锋时,就被埋在草丛裏的陷阱、夹在草丛中间的绊马索给折损了十几小队的骑士。
原本冲着王帐,冲着祭神地去的,声势赫赫的队伍骤然之间,气势去了大半。
甚至连老顿头人自己,都萌生了退意。
不过是刚刚照面而已。
人的名树的影,李蛰这个名字,在获赫族上过战场的人的眼裏,几乎等同于死亡。
见一时之间不能冲出去,原本就不该回来的老顿头人犯了一天之间的第二个错误。
她没有带人继续冲锋,而是列队回身,开始后退,整备自己的队伍。
原本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四在眼前的战士们正是血气上涌,满眼疯狂,无畏无惧的时候,一听到停下冲锋的命令,冲上头的血一下子凉了下来。
谁都害怕死亡,尤其是没有必要的死亡。
老顿这边尸体已经填满了半个沟壑,退回的战士们感受着马蹄下,伙伴们软下的尸体,竟然有意志并不坚定的骑士起了逃离的心思。
左右她们已经跟着老顿头人背叛了大单于,那么在背叛一次头人,似乎也不是很难接受的事情。
而守在阵地上的李蛰将军,见敌人竟然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撤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她知道老顿脑子可能比不上莫邪好用,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对兵法几乎是一窍不通。
老顿已经带着人撤退了大半,完全不在乎她是想要重新冲击还是绕开她们的李将军亲自上马,带着前锋杀了过去。
敌退我进,正是士气高昂的时候。
还在犹豫是不是应该这时候放弃前进,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草原的老顿,在背身逃离战场的时候,被身后郑国人追上来的小将军一箭射穿了肩膀,一时之间,获赫族回援王帐的军队,就这样,乱了起来。
而王帐内,有狐一族在固原城派过来的军队一侧,奋勇砍杀。
王帐到底是有十万精兵,就算是宋琰设计了藤甲,把这种燃烧起来不亚于猛火油的东西布置到了营帐的每一个角落,照样有人能反应过来,脱掉要命的神甲。
莫邪单于已经带着她的女儿遁逃了,没了首领的小股军队竟然还能够自发的组织起来反击,这让深入敌营的两百人处境很势不妙。
即使是死士,也有求生之心,何况现在任务已经完成了,她们也想活着回去,自然会选择从内部杀出去。
幸好关押她们的马厩离着王帐的距离有些远,靠近边缘,有狐一族的勇士们几乎是拼着性命,带着几十个军士们逃了出来。
她们吸引力几乎所有王帐内还能行动的武装军队,但是到边缘的时候,加上有狐一族的勇士们,也只有千人上下来,固原城来的两百人,更是只剩下了四十。
宋锋不在裏面,她与军士们行走的方向截然相反,带着将近三千人的马奴羊奴藏在了王帐背面的饮马处。
这是奴隶们会过来取水的地方,虽然水质不好,发涩发苦,但是安全。
到处都是疯长的蓬蒿,但是由于这裏的草料品质不好,就算是驽马都不愿意往这裏走,她们可以安全的呆在这裏,等待着郑国的军队到这裏。
带她们回家。
哪怕是再绝望的人,能想到回家这两个字,心裏也是温暖的。
希望这东西,会给人超出想象的力量。
鏖战主战场在李蛰把守的,离王帐有五十多裏的一处小小的山口。
从来没有被看重过的小小山包,这时候几乎被尸体铺满,连牧草地根尖上,仿佛都带着鲜血一样。
王帐裏地景象也好不到哪裏去。
等十几万藤甲终于烧完之后,回过神来的各个小部落头人们打算清理一下损失,看看还能剩下多少族人,而步小将军,就是这时候,带着她的军队,来到了这片已经称得上是狼藉的战场。
步洪龄是直接从襄原到的王帐,为了不让固原城内部过于空虚,以至于被草原上游荡的小部落甚至是匪徒趁乱攻击,谷司军不仅仅是让人在各个县招募了大量的退役兵员,还提前了兵役,一晚上的时间裏,几乎所有固原范围裏地青壮门都集中在了营帐裏。
当然,这布置自然也包括从襄原城借人。
能白捡地功劳为什么不要,这就是为什么步洪龄出现在这裏的原因,甚至李蛰还很贴心的把王帐让了出来,让这个第一次正式指挥大战就带了两万精兵地小将军能有足够发挥的空间。
步洪龄是真的以为这位李蛰将军是为了锻炼她,襄原城主确实知道恐怕敌人的大头早就不在王帐了。
只是原本就是固原城地主战场,她也没说什么。
几乎是一脸震惊的步洪龄小将军在看见几乎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地王帐时,才知道她原本以为的自己是主力,其实只是来打扫战场而已。
心有不忿的年轻人几乎将还能站起来地王帐地骑兵们全部过了一遍。
暮色四合,等到第二天地时候,原本计划地十天左右的鏖战就这样结束了。
襄原城来的小将军甚至觉得这比在沙漠上清扫马匪都要简单得多。
一封朝奏九重天,有人欢喜有人愁。
对太女一派来说,边关稳定,大破获赫族,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对知道宋琰已经效忠太女的世族们来说,这却不是什么好消息。
边城如何,她们实际上并不是很关心,但是对燕秋、宋琰这两个人地职位,她们很是关心。
毕竟无论武人们多大的官,都不过是看门地莽妇罢了,能回到朝堂的文人,才是她们的主要对手。
这让原本打算温和对待,顺势而成的太女,直接代自己的母亲,发出了奖赏的圣旨。
燕秋押解获赫族贵种及部分人犯回都城,授官大理寺卿,掌管刑狱,宋琰交接完四县事务之后带着新粮种回都城,授官太傅。
一个从五品直接授官二品,一个从七品县官到了三品太傅,这几乎是从来没有过先例的事情。
何况这也不是什么正常的升迁,原本的大理寺卿与太傅直接被调离了都城,甚至连个明升暗降的花活都没有搞,直接就是为天子收门徒的名义派了出去。
没有官职,没有属地,原本的天子门生,无外乎是国子监或者是新科进士,这次所谓的为天子收门徒,连个小小的官吏文书都没有。
只要是在朝中厮混过的人,都能够品得出一丝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
原本就已经是代母行事的太女,现在连基本的隐藏都没有了,她几乎是直白的告诉朝堂上的所有人。
她要成为这个王朝真正的主宰。
旨意发下去之后,便有世族攻击太女目中无人,觊觎皇位,倒是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当今,在给太女发过两次申斥的文书之后,见自己的大女儿没有任何想要搭理她的意愿,也便安安静静的退了回去,龟缩在深宫裏,等着别人来宣判她这个天下最尊贵之人的命运。
世族倒是想要这位好歹还是太女亲身母亲的人站出来,压制住这个在她们看来,已经失控的皇女,只可惜,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