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壁画上的蛇头人,现在看来身份也很可疑。陆衍对这点暂时持保留态度,他在脑海裏回想了很多次,在古埃及神话中,确实有蛇的身影存在,不过象征的意义亦正亦邪。就如所有故事一样,有阳光,自然有阴影,拉神代表着阳光,也有一个神明代表着阴影,那就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毒蛇阿佩普。
太阳东升西落,拉神便昼生夜死。他在日落的时候死去,进入天空女神的口中。黑夜裏,有专门的神护卫他的尸体,庇护他的尸体所搭乘的船经过黑暗的国度。阿佩普是生活在黑暗中的毒蛇,也是拉最大的敌人,他希望世界陷入黑暗与灾难中,并且时刻意图毁灭世界。他曾经将拉吞进肚子裏,不过后来又吐了出来。在死灵之书的后面,阿佩普死在猫头女神巴斯特手上。
另一个蛇头的神,是用于保护法老的。陆衍对他了解不多,埃及神话体系杂乱繁琐,他也只能了解其中比较出名的一部分。
但是陆衍无法确定壁画上的人究竟是哪一位。他所知道的二者,看起来都不符合。护卫法老的神明不应该这么凶残,也没必要被两位法老共同侍奉,被画师敬畏描绘;如果是毒蛇阿佩普,同样不应该被两位法老侍奉,再者说,阿佩普在书中,已经死于巴斯特手下了。
陆衍浮到水面上换了口气,再次下潜。
这片湖水不大,也不算很深,湖裏的鱼在奥兰多的威慑下跑的精光,湖底稀疏长着些植物,不过不影响视线。陆衍沿着水面游动,瞇着眼睛搜索湖底法老头像的迹象。
他知道绿洲底部常被水流侵蚀,这片湖泊保存下来已是不易,千年以前的法老头像估计应该消失了。但是想到法老陵寝门前,奥兰多呼出法阵那一手,又觉得自己多虑。
对了,奥兰多!
陆衍才反应过来自己白费了多少功夫,明明可以直接问奥兰多法阵的位置的,非要自己找。
“奥兰多~”
解开了心结,喊出来的“奥兰多”三个字都有不一样的感觉了呢。
行踪神秘的蛇绕着陆衍游了一圈,露出来一个脑袋。
“嘶。”蛇吐出信子,定定望着陆衍。
“那个,唔,我想看,法老,法阵,嗯……明白吧?”陆衍皱着眉想出几个词,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奥兰多。
奥兰多沈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变回了人形。
陆衍结巴道:“怎,怎么,如何?”
奥兰多说:“蛇的脑容量有点小,你把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我重新理解一次。”
“?”
陆衍无奈,只好重新于他说了一次,这回奥兰多很快明白了,拉着他走回岸上,让他穿好衣服。
“什么啊,我以为你要做什么呢,那个头像不在绿洲下面呀。”
陆衍举手提问:“但是,你的石头,明明,法老在绿洲?”
他记得奥兰多雕刻的地宫剖面图,那裏明确在绿洲的位置,记录了凹凸不平的印记。
奥兰多僵硬的眨眨眼说:“绿洲下面,却不是绿洲裏面。”
他突然的眨眼让陆衍有些诧异,以为奥兰多想要在这裏睡觉。后来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在学人类的表情。怎么说呢,动作是一个动作,但是正常人做起来就是狡黠,奥兰多做起来就是困倦。陆衍觉得这一定是自己的刻板偏见。
“你是说,绿洲下面,有房间?”
他很快反问,穿衣服的手都停下来了。奥兰多这句话理解起来并不困难,陆衍一下子就明白了,裏面的信息让他有些惊讶。
“嗯,就是刚刚带你去过的,法老的房间。”奥兰多说。
啊,那个啊……陆衍很失望的想,原来是法老的房间呀,说起来奥兰多带着他从哪裏过来时,确实有一段上坡,但是漆黑的地宫让陆衍的方向感减弱很多,他不知道这两个地方竟然就是上下层的关系。
知道也没用,奥兰多不让他进去,自己想去看一看的愿望只能打消啦。
他怏怏不乐地穿好衣服,再把清洗过的旧衣服抱起来带走。太阳很烈,这些衣服已经半干了,现在抱起来也不用担心会把身上弄湿。
他穿的是自己按照现代样式封起来的衣服,很丑,针脚也乱七八糟的。陆衍对针线活一窍不通,幸好奥兰多不会嘲笑他,因为奥兰多也不懂。
看他那样子,还不止是不懂,应该说,奥兰多根本没意识到陆衍穿衣服的方式与他不同。
他们俩搭乘千年“电梯”回到地宫裏,纸莎草对面的动物们也终于磨磨蹭蹭地回到湖泊附近。陆衍从水面下向上望去,太阳刺眼的光线被水波温柔的抚平,淡化,变成温暖柔和的能量,滋润着湖裏的生物。
万物皆有其生存方式。陆衍心想,转身便看见装着陶片的罐子,陶片安安静静呆在裏面,露出一小块被白布包裹住的身躯,等着陆衍回来。它在陆衍走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等陆衍回来后,还是这个动作,或许陆衍再也不回来了,它依然会等在这裏。这种亘古不变的等待像是某种约定,又像是某种保证,以名字为誓言的保证。
陆衍把衣服交给奥兰多,抱起罐子,学着古埃及女性将陶片和罐子一起顶在脑袋上,裏面的鸟欢快的“叽叽”叫个不停。
那么,自己与奥兰多的生存方式,又在哪裏呢?
【作家想说的话:】
不知不觉已经写了30章了,我都没想到会写这么久。感谢你们一直以来的评论留言,真的是对我很大的鼓励!
31他的艺术感
回去后,天已经黑了。
奥兰多升起篝火,陆衍将鸟放在身边,从奥兰多手中接过洗好的衣服,挂在一根捡回来的胡杨树枝上,然后他把这根树枝插在两块大石头的缝隙中,让这几件半干的衣服吊起来,希望明天的日光能够将它们全部晒干。
微风吹过,衣服顺风摆动,一片树叶落下来。
是那个时候落在衣服上的吧?陆衍捡起树叶捏指尖,心想,自己也没仔细检查,囫囵着将衣服拿回来了,也不知道衣服裏面是否还有树叶草屑。
他捻者树叶,和奥兰多一起围坐在火堆旁,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陆衍看了一眼奥兰多呆滞不动的眼珠,知道他是睡着了。他转转脑筋,想出一个歪点子。
呜——
“什么声音!”奥兰多猛然惊醒,看到陆衍双手举着树叶贴在嘴边,正在向他笑呢。
“哎呀,你这小孩儿,总是在睡觉的时候闹事。”奥兰多气得扑过去拍陆衍的屁股,“不许再闹了!”
“哎哟哎哟,服了,我服了!”陆衍连忙求饶,又忘记奥兰多听不懂中文了,说完赶紧切换语种,“那个,晚饭,火!”
奥兰多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正在烤的肉块糊了。他没什么感觉,但是记得陆衍似乎不愿意吃这样的东西,于是伸手拿下来。
“这点小事也要我动手呀,真是娇气。”奥兰多将晚饭递给陆衍,回头又想起来陆衍可还是小孩儿呢,正是娇气的年纪,自己未免有点太严苛了。
话已出口,他碍于大人的面子,不好去道歉,就悄悄掀看眼皮,瞅着陆衍像是没有生气的神色,语气也稍微放松了一点,岔开话题道:“你还会吹音乐呀?”
陆衍听不懂奥兰多口中新出现的词语,傻傻问道:“什么是音乐?”
这个问题好......好抽象,让奥兰多回想起法老身边整天念咒语的大祭司。他没听过那些老头讲课,更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个由人类创造出来的“音乐”。
幸好陆衍也不需要奥兰多定义,他看着石偶剧演出的时候,脑袋特别灵光,这让奥兰多养成了一言不合就捏人的习惯。
于是奥兰多从旁边拽来石头,接着几个小石头猴子被创造出来,敲鼓的,吹笙的,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将陶片都惊出了罐子,一边飞一边“叽叽叽叽”乱叫,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他哪裏知道旋律,只是以发出声音为目的解释词语罢了。
以前听过法老的宠臣弹琴,也听过街头姑娘的歌声,这两者当然有不同,但是区别在哪裏,奥兰多说不上来,也覆制不到精髓。
看着这场闹剧,陆衍手指间的树叶捏来捏去变换形状。
“我懂啦。”陆衍的语气很开朗,但是心情其实并不能说好。
因为奥兰多这副样子,让陆衍想起他或许并不真正理解人类的思维和情感。奥兰多想要变得像人,但是从没有人教他,更不要说经过千年的与世隔绝,奥兰多对人类更加陌生了。
就是他有改变,那些变化也很微小,而且几乎没有方向。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呢?陆衍想。
很想知道奥兰多的过去,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懂了。”陆衍此时只点点头,先把场面控制住。石头小猴的动作被奥兰多一挥手停下了,至于陶片,它飞来飞去一直在叫,那声音分不出是恐惧还是欢乐,陆衍没办法飞起来去抓它,还是多亏了奥兰多,随随便便伸手,就将陶片正好抓在手裏。
这下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这鸟,只害怕,你。”陆衍感嘆道,欣慰地看着陶片。那只鸟安安静静的打哆嗦,然后被奥兰多一扬手扔回罐子裏。
陶片在很大程度上确实缓解了陆衍的孤独感,但是它也有个缺点,太吵了。
有时候陆衍早上起床时间比较早,奥兰多还没有回来,只有陶片一只鸟定定看着陆衍,见到他睁开眼睛,就高兴的“叽叽”叫唤,那声音近在咫尺,让陆衍迷迷糊糊的精神为之一振,差点聋掉。
如果只是这样还好,陆衍能够接受每天早上的叫醒服务。但真实情况是,只要奥兰多不在,陶片就和陆衍“叽叽喳喳”聊天,不管陆衍和它说什么,它都要回答上一句,陆衍沈默的时候,它也要自问自答几句,离开奥兰多的黄金思考时间就在和陶片的吵嘴中流逝了。
说实话,陆衍有点烦,但是又没有办法将陶片赶走。这只鸟害怕奥兰多,不愿意跟着奥兰多去捕猎,陆衍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去命令它做什么,它在身边帮不上忙,因为这只鸟笨极了,什么也不懂。
所以一见到奥兰多这样神乎其技的“禁言术”,陆衍羡慕极了。
“你想的话,也能让它害怕你的。”奥兰多说,“遇事不决打一架。”
“那,怎么行。”陆衍笑着摇头拒绝了。
他知道奥兰多的意思,若是真的想要被它恐惧,的确只要打一顿就完成了。甚至不必打架,只消陆衍明确表现出厌恶的样子,从此以后保证陶片也不敢往他这裏飞。
但是那样还有什么意思呢,陆衍想要的不是一个只知道服从的工具,他也从来不将陶片当成工具看待。
就像奥兰多一样,陆衍要的不是做爱或者口头上的保证,而是两个人从心而发的感觉。正是这样的感觉指引着陆衍行动一次一次希望得到奥兰多明确的态度。
不过,这条蛇真的懂得“喜欢”是什么感觉吗?陆衍其实不太肯定。
“给你,听,我那裏,音乐。”
陆衍想了想,用树叶吹了一段小调。
吹完,陆衍问:“如何?”
“好。”奥兰多说。
听起来好敷衍哦。
这不是我想要的效果啦,陆衍眨着眼睛想,还以为奥兰多这种性格,会直接说听不懂的,结果竟然听懂音乐了吗?
于是陆衍追问道:“好在哪裏?”
奥兰多说:“你吹出音乐时的样子很好看。”
“好,好看?”陆衍又听见一个新单词。
“嗯……”
这个要怎么解释呢?奥兰多又开始犯难了,石头小人变来变去,扭不出形状来。世界上好看的事物有很多,人有好看的人,蛇有好看的蛇,这些事物中,有奥兰多喜欢的样子,也有别人喜欢的样子。比如说他以前会觉得拉米奥斯特拉很好看,王国裏的大多数人也这样认为,但阿斯卡夫却对她不假辞色;比如说很多人都觉得奥兰多很好看,历任法老都对他十分恭敬,包括拉米奥斯特拉也不敢当面对他做手脚,但是奥兰多对自己从来没什么兴趣。
此刻,他只是知道陆衍很好看,但是如果陆衍自己不这样认为的话,两个人的精神就没办法连在一起了。
奥兰多于是如实说:“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词语。”
“确实不知道。”
他看着陆衍疑问的表情,肯定地补充道。
他越是这样说,陆衍越是偏要弄明白这词的意思。
以奥兰多苦思冥想的样子来看,这裏涉及的词语是个抽象概念的词语,陆衍先确定了一个范围,然后捡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
古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