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这些没什么用处。陆衍不关心,也不想去关心,他看着天上的战况,只觉得多一秒钟都是多一分危险,于是催促还在整理情绪的阿努比斯说:“你已经变完身了,快点把王后的心臟带走吧!”
阿努比斯说:“等一下技能cd。”
还有技能cd啊!
陆衍真是不想理会阿努比斯的诉求了,他举起枪想要射击王后的心臟,可惜天上两人飞来飞去,你追我赶,陆衍枪法一般,在这种情况下,他没办法瞄准,也担心打中奥兰多,只好攥紧了手裏的枪托,扳机迟迟不敢扣下。
“当你死后,你的人民推翻了你的统治!”陆衍忽然向王后大喊。
既然物理攻击容易打偏,那就用语言攻击吧。能够干扰一下王后也是好的。陆衍的双手颤抖,但他也不敢放下,口中也不敢停下:“你所庇护的奴隶们弃埃及于不顾,你的敌国如猛虎般将埃及瓜分殆尽,当你死后,一切事情都没有按照你的想法发展!”
王后的声音冰冷坚硬,她在躲避奥兰多的攻击时,抽空说:“朝代更替,兴衰有数。所以那又如何?”
“说明你的人民并不喜爱你的统治,”陆衍说,“这就足够了。”
王后说:“我的人民被贵族蒙骗了,只能够看到自己眼前的东西,所以不明白。如果我能够坚持更长时间,他们会看到好处的。”
“贵族不是你的人民吗?”陆衍的声音轻了一些,他嗓子裏有些轻微的血腥味,风中狂舞的沙尘更是灌了满口,但他仍然坚持着问,“你的人民究竟是谁?是埃及人还是希伯来的奴隶?他们之间的利益不可协调,你是站在哪一边的?”
103审判
王后像是被噎住了,她的身影在空中停顿了一下。奥兰多抓准机会,手中涌动着黑暗气息的长矛划破虚空,在王后身边划出一条裂口。王后狼狈躲闪,但还是被擦中了左心房的位置,鲜血顿时奔涌出来,淋在大地上。
她的法力随着鲜血涌出而变弱,王后已经气息不稳了,但出乎陆衍的意料,她喘了两口气,竟然再次开口,说:“我活着的时间太短,看到的东西太少,当时在面对双方矛盾时,也像你这样想,所以......呃,所以很是愁苦了一段时间,但是,现在的我,已经今非昔比了。”
“二者的矛盾并非不可协调,只要......我能够获得神的力量,我可以赐福于埃及,降下金色的稻谷,抵御尼罗河奔涌的洪流。魔法能够把贫瘠沙漠变成千裏沃土,在我无尽的统治中,人们会因为欲望得到了满足,而,呼,而和平相处。”
“所以,所以你才想要......”陆衍仿佛有些明悟。
“没错,”王后忍痛接着说,“只要这一个月过去后,我就能够得到上神全部的力量!只剩最后这几天的时间,没想到被你们打断了......预言难道真的无法违背吗?”
陆衍说:“预言是假的,祭司骗了你。真正的预言并非如此。”
“只有我能够救下他——这才是真正的预言。”
王后的动作有些凝滞,她不顾奥兰多的攻击,快速向陆衍这方飞来,不可置信喊道:“你说的是真的吗?!祭司怎么会背叛我!”
“他毕竟是祭司,”陆衍说,“神与人相比,孰轻孰重,他自然知晓。他甚至帮你求情。”
王后的动作又被奥兰多制止住,他轻松施了个法术,在王后面前升起一片火海,隔离了她与陆衍的接触。
机会得来不易,陆衍咬牙转过头去问阿努比斯:“技能好了没?”
“......好了!”阿努比斯大吼。
他一手提起天平,一手将轻飘飘的鸵鸟毛放在天平一侧,然后高举起,大喊:“死者!说出你的名字!”
大地开始颤动,正在王后心臟正下方的位置,一道深渊缓缓裂开,沙子在深渊边缘如瀑布一般飞泻而下。地下深处一只无形的巨手,将王后的心臟紧紧拽住拽住,想要把她拉入深渊,王后费力躲开奥兰多的拳头,奋力挣扎。
阿努比斯第二次大喊:“说出你所犯下的罪行!”
地心深处喷出数十米高的火焰,直窜上地面。火灼烧沙子,劈啪作响,空气中变得更加炎热,焦糊味弥漫开来。王后的心尖被地火所烤炙,她咬牙没有发出声音,更加用力挣扎,想要挣脱巨手的控制。
阿努比斯忽然说:“告诉我,阿佩普上神的真名,我便能够为你打开西方的大门。”
此话一出,奥兰多和陆衍都看着阿努比斯。
他的行为太冒险了,直接得罪了两个人。阿努比斯把命运赌在王后的求生欲上,但王后一直在沈默,随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阿努比斯脑门上渐渐渗出汗珠。
“你想做什么?”陆衍问,手中的枪已经做好了准备。他距离阿努比斯太近,随便一枪都能够伤害他,而阿努比斯也是抬起脚就能将他踩死,这是两败具伤的位置,因此陆衍并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奥兰多站在空中,沈默看着阿努比斯。
王后嘆了口气,终于说:“我不会告诉你上神的真名。输便是输了,我不齿这种行为。”
她仍然在咬牙坚持着,说话没有耽误她与巨手抗争。
天边乌云卷起,渐渐雷声滚滚,被阿努比斯以仪式召唤出来的神正在催促他快点继续进行操作。
仪式一旦开始,就没有办法停止,阿努比斯寸步难行。但王后的嘴巴咬死了不张开,他也没有办法钻进她的脑袋查看答案,天上地下的两个人还在虎视眈眈,阿努比斯只好硬着头皮,不去想王后被审判后自己的下场,硬着头皮第三次大喊:“宣告大神的来临!”
太阳光以二十三度角照射在天平上的鸵鸟毛上,在半空中投射出乳白色半透明的鸵鸟头人影,那是智慧之神托特,他在最终审判中担任传译者。巨大的人形挥舞手裏的法杖,新月与太阳一同挂在天空。王后的心臟被压的下沈了一些,从她左心房中流出的鲜血已然干涸。
阿努比斯放开手中的天平,那天平就升到半空,浮在王后的心臟前,无声的压迫令对方更加下沈。
奥兰多已经停手了,现在再对王后进行任何攻击,全然没有意义。
托特神的虚影说:“这颗心臟在千年前就应该被称量,它逃脱了审判,放弃了去永恒王国的机会,通向西方的大门为它关闭了。现在称量它吧!让我们看看,最终的结果会是如何!”
于是天平受到了感召,用强大的力量将王后拉入自己的托盘。这力量是纯粹的,任何死者都无法抗拒,巨手拖拽着王后,将她牢牢固定在托盘上,在深渊的尽头,鳄鱼头,上半身是狮子,下半身是河马的怪兽阿米特蠢蠢欲动,等待吞下罪恶之人的心臟。
胜负已分。
那颗心臟甫一沾上托盘,天平就猛地向心臟那方倾泻,纯洁正义之人的心臟比羽毛还要轻,而充满罪恶之人的心臟比铁块还要沈重。等候多时的怪兽阿米特从深渊中跳出,巨口张开,咬住王后的心臟,将她带入无边的深渊中。
王后发出最后一声嘆息。
霎时,深渊消失了,地火消失了,太阳回归到正确的角度上,新月也在蓝天上隐去形体。风轻云淡,海晏河清,沙漠上空空荡荡的,一切王后曾经存在过的影子都消失了。
陆衍仍然没有放松下来,他后退几步远离阿努比斯,提防对方的突然攻击。
王后确实死去了,这一次是没有轮回的真正死去,她的记忆飘散在天地间,将在漫长的等待中,或许被人捡拾,或许就这样消散。但陆衍现在的心情并非喜悦,而是一种低落怅然。王后的结局颇具戏剧性,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让人反应不过来。
“王后到最后没有开口,我敬佩她,但是鄙夷你的行为,”陆衍举着枪,警惕地看着阿努比斯,说,“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阿努比斯左胸上的十字亮起,那是被奥兰多刻下的约定标记。
但阿努比斯挥手将那标记遮住了,说:“我没有。”
你这是掩耳盗铃,遮住了可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了。
陆衍用余光看了一眼奥兰多,他仍然站在天空中,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不知道他是否在顾虑什么,没有立即下来。
阿努比斯依然保持着巨大的形体,但此刻已经有些虚幻了。半空中的天平被他收回来,提在手上,放在腰间。
“不管你怎么说,这件事是我必须处理的,也是我来到这裏真正的目的。”阿努比斯说。
他说完后,并没有将目光放在陆衍身上,而是首次直视奥兰多的眼睛,说:“爷爷,我们该回去了。”
空气一时安静。
“回去?回去是什么意思?”陆衍刚放松下来的胳膊又紧张起来,他的手指摸索到扳机的位置,蓄势待发。
对了,昨天在越野车上,阿努比斯似乎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陆衍有些记不清,他只隐约记得在他说起未来时,阿努比斯似乎欲言又止,想要与他争辩什么。当时陆衍并没有註意到,但现在回想起来,一切都好像是对方预谋好的。
但阿努比斯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并没有退缩,他仍然盯着半空中的奥兰多,说:“回到孟菲斯吧,爷爷,您的哥哥,太阳神拉无比思念您,大神托特,您的领路人,曾无数次对着您褪下的蛇皮发呆,孟菲斯数不清的神明敬仰您,怀恋您。第七国度陷入了真正的虚无,通往冥府的道路已经荒草丛生,只有您能够解救这一切,而您也终将会回到那个地方。”
奥兰多没有说话。他缓缓降落到地面,看了看茫然的陆衍,又看了看无比虔诚的阿努比斯。
“奥兰多!”陆衍说。
他算是明白这闹得哪一出了,感情是神界这群人把奥兰多赶走了,现在又想把人家请回去?陆衍差点控制不住向阿努比斯丢小型炸弹,他气势汹汹走到奥兰多面前,对他说:“不许回去!”
真是的,现在攻击阿努比斯有什么用,真正能够决定结果的只有当事人,也就是奥兰多啊。陆衍想明白后,更加紧张了一些,他暗中戒备身后的阿努比斯,再次看向奥兰多,又喊了一声:“奥兰多!不许回去!”
【作家想说的话:】
终于!终于!
104未来与远方
奥兰多说:“你哭什么?别哭。”
陆衍说:“我没有!刚才沙子太多了!”
唉,这小孩,眼圈都红了。
奥兰多伸手揉了揉陆衍的脸颊,帮他把眼泪擦干凈,但是对方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烫的他指尖都疼了。
真不争气!陆衍骂自己,他拼命眨眼睛,努力抑制着鼻音,说:“你不能回去!”
奥兰多说:“好好,不回去。”
一直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阿努比斯这才开口,道:“爷爷,恐怕您必须回去。人间越来越脆弱,已经承担不了一个神的位置了。托特神预见到了这一幕,把您褪下的蛇皮交予我,关键时刻,我可以用它强行将你带回去。”
“更何况,陆衍似乎已经叫出了您的真名......您竟然把真名交给他了,太令人惊讶了。”
说罢,阿努比斯神情覆杂,手中凝聚出了一根用蛇皮包裹的树枝。他看着树枝,说:“这是圣树的枝干,是您唯一的天敌。身为黑暗之神,必然无法摆脱圣树和蛇皮的吸引。我已知您的真名,所以这根树枝也能够使用了,等回到了孟菲斯,我甘愿受罚。”
陆衍没想到最后的助攻竟然出在自己身上,他咬咬牙,抹抹眼泪,掏出裤兜的炸弹就要往阿努比斯那边扔。但奥兰多微微一笑,丝毫没有在意阿努比斯的威胁。他从旁边挑起一个石块,三下五除二雕刻出一条响尾蛇,递给陆衍说:“看,响尾蛇。”
陆衍说:“好厉害。但是你稍微认真一点好不好,现在情况多危机啊!”
王后的结局还历历在目,就算奥兰多一直优哉游哉的,陆衍可放心不下来。
“危机什么?不用担心。你也听见了,阿努比斯说那东西只对黑暗之神有用,我不做这个黑暗之神不就好了,他就算知道了我的真名,也无所谓。”
“什么?!”还没待陆衍追问,阿努比斯首先慌张了,不可置信道,“爷爷!你不能......这可是神啊,你就这么放弃了?”
他慌得都忘记用敬称了。
奥兰多说:“力量而已,有什么了不起。我来到人间已经上千年了,这段时间裏,世界没有崩溃,天地没有翻转。沙漠还是沙漠,海洋还是海洋。尼罗河曾经绕着埃及流淌,现在仍然如此。但是曾经我孤身一人,现在获得了同行者,孰轻孰重,自然显而易见。”
“爷爷!”阿努比斯不知该如何去说,慌的转圈咬自己的尾巴,他用破碎的音调一遍一遍喊着奥兰多的名字,手中用力抓着树枝,举起又放下,青筋都爆出来了。
或许其他神明各有各的心思,但他是真心思念奥兰多,想要让他回去的。
奥兰多摆了摆手,叫阿努比斯不必多说。他的手抚上自己腹部,屏息凝神,过了一会儿,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是属于神的血液,鲜红,泛着微微金光。奥兰多的手从腹部向外用力,一圈白色的圆形图案跟随他的掌心,慢慢从他的体内分离。陆衍认得,那是他肚脐外的一圈文身。
“爷爷!”阿努比斯悲切地高呼。
“奥兰多!你要做什么!”陆衍此时也顾不上警惕阿努比斯了,他看着奥兰多冲他宽慰的笑脸,心裏又急又气。
人间对神产生了排异反应,阿努比斯的身影越来越淡了。他站在地宫裏,手心一直紧紧攥着那根裹着蛇皮的圣树树枝,止不住地后悔。明明只要他早点使用法术触发这根树枝,就可以把爷爷全须全尾带回神界,对方不必受伤,也不必舍弃神的身份,但他却因为瞻前顾后一直没有使用,导致了现在这样被动的局面。
随着奥兰多抽出文身的动作,泛着金光的鲜血大口大口吐出,他的脸上一直挂着释怀的笑意。
陆衍对魔法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掏出手机,就着只有一格的信号紧急联络了当地医院。
“喏,送给你们啦。”奥兰多笑着说。完全抽离体外的一圈文身舒展开来,在他松手后,随风轻轻飘起,打了几个圈,吸附在旧日的蛇蜕上。
“爷爷......”阿努比斯巨大的身影越来越淡了,导致陆衍在他的胡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能看到对方握着树枝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终保持在沮丧的放弃姿势上,“爷爷,不管怎么样,我从来都不想伤害您。托特神告诉过我,您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但我还是想要试一试,这才转世来到人间。虽然失败了,但是......唉,哪裏有什么但是啊。”
尽管阿努比斯努力支撑,但他已经无法维持声音稳定了,人间的风将他的话语全都吹跑了。
奥兰多流了太多血,唇色泛着病态的苍白,但他眼神更加明亮,脸上的笑容从未淡去过。
“你走吧。”奥兰多对阿努比斯说了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就转过头去,笑容满面对着陆衍,向他挥了挥手,陆衍赶紧过来扶住他。
“我没事的,你别担心......也别生气。过了不久,我就能恢覆好了......你说要带我去你的国家看一看的,埃及已经灭亡了,罗马现在又是什么样子了呢?还有海洋,我看见西面的大海了,北方则是树林,那些树比最大的绿洲还要大......”
“你少说两句!”陆衍小心架起奥兰多的肩膀,担心他站不稳,又担心他身体虚弱,不宜说太多话。
他们两人转身离开,把阿努比斯的身影远远抛在后面,阿努比斯一直站在原地,耳边能够捕捉到两人的声音,这声音从响亮到微弱,从清晰到模糊,最后只剩下了呼啸风声,和肉体被排斥出人间,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