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轻裘教那蒙面男子制住,见他与自己闲答儿说话的模样,似乎多不在意,便暗暗地一提气——
这时一股刺痛顿时从丹田直上胸口,如冰锥般插到心中。燕轻裘大吃一惊,这情形竟如同寒毒入体,不由得脸色大变。
那人瞧他忽地皱眉,笑道:“我为公子好,早教公子不要妄动。如何?可是疼得厉害了?让我来为公子揉揉……”
一边说着,一边将手移到燕轻裘胸口,探入衣内,竟贴着皮肉狎玩起来。
燕轻裘怒气大盛,张口要骂,却又被那人掩住了嘴。一双冰手在心口两处,活生生地冻死人了。
那人叹气道:“方才我问公子可否想知道慕容哀的下落,公子竟然不睬我,还暗中动作,看来也并未将那人放在心上。”
慕容哀听他捏腔拿调,心头嫌恶已极,苦于被掩了口,也骂不出,只觉得平生恶心之事,以此为最。
那人见他羞恼交加,反而更是开怀:“我知道公子为人,最是重情谊,口里不言,心头却是急的。我便做个好人,也不讨嫌了,说与公子知道——那慕容哀此刻可是自顾不暇,公子此去红叶山庄,怕是有苦头吃,别的也不论,单有一点万不可说。”
他顿了一顿,凑近燕轻裘耳边,低语道:“在吹愁山庄中验过宁梦山尸首所得的,最是要紧。”
燕轻裘冷冷一哼:之前司马笑便是探得了他二人开棺验尸才设下罗网,斗得两败俱伤,怎么又会不知道宁梦山的遗骨有蹊跷?
那黑衣男子似看出他心中所想,又笑道:“飞花公子也莫将白道诸人想得太聪明了。那尸首如今烂成一滩污泥,后来者能知道什么?只不过多骂几句冒渎死者、丧尽天良罢了。”
燕轻裘心中一惊,顿时明白:当日他们查验时,尸首本就已经腐烂了,慕容哀又开膛破肚,后来虽然掩埋完毕,只怕黄土压下,皮肉骨血早混作一堆,哪里辨认得出“棉里针”残留的痕迹?
燕轻裘想到此节,又电光石火一般在脑中闪出“肖春笛”三个字!面前那黑衣男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与司马笑、杨重皆迷倒,用毒技艺之高,且言下之意,又知晓“棉里针”的干系,难道竟是唐家姑爷肖春笛?然而那肖春笛十年前便已经三十有六,怎会仍旧一副少年嗓音?
这样一想,便觉心口上的两只手越发地冰人了,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那人嘻嘻一笑,这才将手收了回来:“公子也忒不禁事了,这寒冬天,连些微暖气也不施舍与我吗?罢了,我也识趣哩,得了空闲再来拜访吧。”
一面起身,又一面说道:“方才诓了公子,那药粉的效用其实只到早晨,公子这便安睡了吧,醒来就自然无恙。在下方才叮嘱之事,可一定牢记才好!”
燕轻裘见他这就要走,情急之下张口发力,竟吐出两个字:“慕容……”
那人听了,又停下步子回转来,笑道:“我就说,飞花公子如此重情,自然对慕容哀看重得很。且放百十个心,与其担心他,倒不如多想想自己。这个世上,并非人人都若公子一般厚道的……”
语毕,只见他走到窗口,翻身出去。一串行动翩若惊鸿却又寂然无声,好一身俊逸功夫。
燕轻裘心头着急,眼却慢慢地闭了,虽然明白是药力强劲,却免不了满心无奈与不甘。
次日醒转过来,周围具与前日一般。
燕轻裘手足已经回复了力气,心头与口上却仿佛仍旧有些残冰。昨夜之事恍如一梦,然而细细想来又令他有几分胆寒——
那人如何知道这许多秘密?又如何晓得慕容哀的下落?若是诳他,何必吞吞吐吐,说不爽利?是想引他入瓮?还是别有顾忌?
燕轻裘轻轻按住双唇,兀地有些古怪念头:这人莫非一直跟着他,不然为何黑纱覆面,又了解自己与慕容之行踪?
他呆坐在床上愣神,那厢司马笑却已经洗漱完毕。他对燕轻裘问了早,又道:“路旁小店,不知昨夜飞花公子可睡得好?”
燕轻裘笑答:“在下将就得,却不知司马公子从来锦衣玉食,可能屈就小小竹榻?”
司马笑只道他讥讽,也不存疑,反而大方道:“这客栈虽然简陋,却伺候殷勤,被褥垫得厚实,我睡起来倒也香甜。”
燕轻裘见他神色间并无异常,更对昨夜那人的使毒技巧暗暗叹服。
此后再无多言。
燕轻裘照旧任司马笑与杨重押上了车。一路上平平顺顺,行了几个时辰,便进入徐州地界。
那红叶山庄在徐州西南,因周围遍种枫树,故而以此为名。每年深秋时节,山庄内外丹霞遍布,司马一门便多邀江湖朋友前来相聚,大有孟尝君的气魄。于是多年来,江湖上但凡有些需要调停的纷争,除了武当少林这样的泰山魁斗,便是红叶山庄主持。“魔刀”所做的前后十五桩血案,五大世家也是苦主,红叶山庄自然为领头的首选。各大门派本来就派出了许多人来此合计议事,一听说司马家长孙捉住了燕轻裘,又来了数十人。待得司马笑等一行抵达,早有主人客人迎候在门廊处了。
燕轻裘身着白衣,披了件狐皮大氅,一下车来便见红叶山庄巍巍屹立于眼前。但见朱红大门铜钉闪亮,白墙绿瓦,飞檐流丹,一副豪门贵气,就连那黑底金字的匾额,也中正俊秀,颇有赵孟頫之遗风。门口站了十数个家丁,还有光头和尚、绾发道士并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又十数个,当中一个中年男子背手而立——他身形高大,面白微须,穿戴整齐,鬓边略见花白,左眼下一点朱砂痣,想来正是司马笑的父亲,“铁骨剑”司马彻寒。
燕轻裘也不动,只等司马笑走过去,向父亲行礼问好,又与各派前辈唱喏作揖,接了一筐赞许,过了许久才完毕。
司马彻寒见爱子平安回转,神色大悦,安抚几句,便看向燕轻裘。司马笑何等乖觉,立刻道:“孩儿此番幸不辱命,请得飞花公子来到鄙处,如何处置,还要请父亲大人示下?”
原本热闹的门庭立刻冷了三分,燕轻裘只觉得众人的目光若飞刀一般刺入身体,他却并不畏惧,只淡淡一笑,拱手道:“在下金陵燕轻裘,久闻司马庄主大名,却无缘拜会,今日得见尊颜,真乃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