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笑一呆,竟说不出话来。
燕轻裘听见身前悉悉索索,不一会儿门就关上了。他随即也扯开被褥盖上,慢慢睡了。他心头明白,大约也只能偷得半刻余闲,那唐家少侠便要来封上银针了。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这日夜里倒是好天气,竟没有一丝浓云雨雪,燕轻裘躺在卧榻之上,看到地上银色月光教窗棱分做六份,十足清冷。他身上的蚕丝软被虽然温暖芬芳,他却依旧手足冰凉,动也不动。
这一天从早到晚,燕轻裘劳心耗神,又遭银针刺穴,封了全身武功,虽不致命,却也有大损耗。他本应安睡休养,却心思烦闷,全无睡意。想起今日众人的态度,不由得感叹人情薄如纸,人心冷如霜,自己以往的侠义作为竟敌不过流言蜚语;想到下落不明的慕容哀,又担心忧虑,不知道他明里有白道围捕,暗里有光明教叛徒与同门构陷,到底该怎样自保……
这些事原本就是越想越乱,燕轻裘纵然聪慧淡然,也不经烦闷得紧。
正在此时,忽听得门外吱呀一声响。
原来这几间屋子本就是个独立小院,虽然不至于上锁,但门枢厚重,需得有些功力的人才推得开。
燕轻裘抬眼望着大门,看见司马彻寒走了进来。
他提着一个灯笼,身后别无他人,竟是独自前来。燕轻裘坐起身来,直看着他。
司马彻寒将灯笼放在桌上,然后在燕轻裘对面坐下,笑道:“深夜叨扰,还望燕少侠勿怪。”
“此乃司马庄主之地,什么时候来自然是庄主说了算。”
司马彻寒也不生气,道:“今日燕少侠辛苦,老夫知道少侠受了不少连累,然而情势不由人,还请少侠谅解。”
燕轻裘淡淡一笑,不搭话。他虽态度冷淡,司马彻寒却不介意,如话家常一般与他说道:“白日人多口杂,老夫乃是主人,也不好扫了众嘉宾的面子,有些疑问更不便提,今夜来打搅燕少侠,也是为了少侠的清白。”
燕轻裘对司马彻寒之意不甚明了,却隐隐有些不祥之感。
只听司马彻寒说道:“犬子回报,他找到燕少侠的所在乃是一座废弃的山庄。老夫寻思,栾城郊外的,应当是浮月山庄。”
“不错,可惜已经教人烧成了白地。”
司马彻寒叹气:“智颠大师性情暴烈,此举大是不妥,犬子做事不周详,老夫也已经说过了。”
燕轻裘笑道:“司马庄主,原来放火烧屋也仅仅是不妥啊。”
司马彻寒道:“此举纵然有些轻狂,好在那庄子也早无人烟了,并不会伤人。我却想知道燕少侠为何会在哪里?”
“在下不过随意找个容身之处,在哪里都不稀奇。”
“犬子说那庄园的一隅打扫得甚是干净,总不会是燕少侠一人居住吧?”
燕轻裘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在下确与慕容兄在那里住过,松林一战,我与慕容兄都带了伤,须得好好休养。司马公子与诸位大侠不是也将息了一两月么?不过在下却不明白,诸位又是如何找到浮月山庄去的?”
司马彻寒低头笑道:“老夫别的不敢自夸,唯独这探知消息一事,红叶山庄养的小子们倒还有些手段。燕少侠与魔刀受伤之后,自然要寻个地方躲避,在城镇之中未免打眼,老夫便叫小子们多走偏僻荒村,果然有所斩获。浮月山庄也曾经名震中原,虽繁华不在,问些老人还是知道的。那山庄中不是仅一老猎户么,突然多买了吃食、衣物,又买香烛纸钱祭祖,还四处求购琴弦,岂不是怪事?”
燕轻裘虽厌恶他自傲的模样,然而却不能不佩服他安插眼线安得深:“司马庄主既然探得如此清楚,怎会不知慕容的下落?实不相瞒,我在山庄中偶然小疾,昏睡了一两日,慕容去了何处确实不知?”
司马彻寒笑道:“莫非他预先知道犬子率各位侠士前往,竟丢下病中的好友独自逃走?”
燕轻裘冷哼一声:“司马庄主,如此刻意离间岂不是自贬身份?”
司马彻寒道:“燕少侠不必着恼,老夫也是猜一猜罢了。老夫有一事不明,为何少侠与慕容会去浮月山庄?莫非早就知道那里可以藏身?”
燕轻裘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二十年前往事——那些围攻浮月山庄的正道门派中,就有司马氏,之前他们原本是想将长女嫁于柳蕴芝,两家差一点就是姻亲。如今司马彻寒问起浮月山庄,莫非想到与当年之事?
心中有了如此计较,燕轻裘便多了些谨慎。只听他回答道:“这又有何奇怪?司马庄主也说了,我与慕容要找个偏僻的所在。浮月山庄久寂无人,正好栖身,不过多给那猎户一些银钱而已。”
司马彻寒忽然长声大笑:“燕少侠提防心果然重,然而那猎户别人不知,我却晓得。他乃是柳家老仆,若是无关之人,要进去可是千难万难。”
燕轻裘心中一沉,突然背后发寒:莫非这铁骨剑深夜来此,竟是因为猜到了慕容哀的真正身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