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雾手裏的衣服没拿稳,跌在玄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让你丢脸吗?”她镇定自若地弯腰捡起衣服,“没事啊,楼上不还有个让你骄傲的人吗。”
“江雾!”程昕捏紧拳头,留长的指甲也狠狠嵌进肉裏,“你再这样,你觉得我还会管你吗?”
“很奇怪,”江雾很快收起了原本想道歉的心思,“你居然会觉得你管过我。”
“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江雾说着就想笑,“从我小学一年级开始你就这样了。那时候我早餐没吃好,上课饿得肚子疼,啃了口蛋糕吧——大概是蛋糕,家长会的时候老师点名说我上课偷吃东西,然后你就说我让你丢脸了,从那以后家长会你再也没去过。”
江雾踢掉脚上的鞋,把臟衣服扔到沙发扶手上,“我也有不那么让你丢脸的时候。我高二之前没掉出过年级前十,中考好歹也是全市前一百。但是跟一路保送的江霁初比,确实入不了你的眼。”
“后来我就觉得,大概是要做点跟他不一样的事情,总之不要追着他的步子跑,你才会註意到我。但可能你都没关註过,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闯祸、开始学会打架的。”
“我被请家长了你才会在那几天多留意我一点吧,但就拿翻墻这个事儿来说,”江雾翻起被玻璃划伤的掌心给程昕看,“你没问我为什么想出去,出去干什么。北高的那块地方你规划过,说想重建,那你肯定是知道墻上有玻璃的,但你也不会关心我有没有受伤。你在乎的永远是‘丢脸’,而不是‘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江霁初还在北高的时候逃课被你碰到,你让他註意安全,早点回来。我就一直想不明白,既然非要这样区别对待,”江雾的眼睛已经红了,但语气还是很平静,“当初为什么生我呢?”
程昕没说话,静静地盯着江雾看。
但她的神情是放空的。仿佛不是愧疚,而是真的在思考江雾的问题。
楼上的江霁初好像预料到了这两人会起冲突,就在这时候开始扯着嗓子喊妈,“竞赛报名的这个曾获奖项要填哪几个啊?”
“你之前要是拿过类似的奖你就填进去——”
程昕嘴上已经回应了,又放心不下似的,踩着她那两万一双的毛绒拖鞋匆匆上楼。
“对我就没这样过,”江雾倚着沙发淡然道,“可能在江晟之前,你就已经丢下我了。”
程昕的步子稍稍一顿,却没有停下来。
“但我还是希望你们离婚。”
江雾对着程昕的背影说。
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
随着江霁初的房门关上,家裏的动静也小了下来。江雾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满不在乎地侧过头嗅了嗅自己的肩膀,被汗味惹得直皱眉。
她回房间泡了个热水澡,顺便打开手机。
屏幕上还有付闻屿今早上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不过江雾一直没点开。
“昨天的事,抱歉。”
“抱什么歉,”江雾靠着浴缸自言自语,“抱歉把我摔了还是抱歉说我和那两个狗东西般配?校霸道歉都这样不明不白的吗。”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截图聊天记录发到三人群裏之后就把手机扣在了一边。
但洗个澡的功夫,江雾又想起那两人的参考意见没什么明显的作用,于是想去找江霁初聊聊。
江霁初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江雾以为程昕已经走了,也懒得敲门,抬手就要推。
程昕的声音却隐约从裏面传来,“……算了,我再坐会儿吧,也不知道江雾在干嘛,要是出去看见她都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
江霁初早就习以为常,“你那是跟她沟通得少了,还得慢慢开导。”
“她刚才问我为什么生她的,”程昕说着嘆了口气,似乎很是头疼,“我都想不到该怎么回答她。要不是当年为了留住你爸……”
江霁初很明显地楞住,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原因。
“那他知道吗?”
“如果不知道的话,”程昕的语气还算笃定,大概是出于这些年来对江晟的了解,“他以前会对江雾那么好吗?他就是觉得亏欠了她。”
这回江雾没有闯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家的。
外面的温度已经能呵气成霜。但圣诞节早早开始预热,街上也是人来人往。爱热闹的大都是小孩子,有骑在爸爸肩头去摸圣诞树上的礼物的,有牵着妈妈的手在等路边的糖炒栗子的。
江雾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被刮过来的一阵冷风吹得瑟缩起来,又裹紧了身上的外套。
“真是操了,”她收起羡慕的眼神暗骂了句,“也不知道江霁初下跪的那天是不是这么冷。”
天色渐暗,罩在头顶灰蒙蒙的一片。江雾的手机没有任何动静,家裏那两个人好像始终没发现她不见了——又好像发现了也默许她大晚上的不回去,总之人没死都不是事儿。
可能死了也不是事儿。
毕竟只是棋子变成的弃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