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钮祜禄清婉?
不、不是……我是……我该叫……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不远处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她一惊,想要撑起身子,却忽感一阵头晕目眩,昏过去的前一刻,她听见来人高声叫道:“有人!师父!有人倒在河边了……”
“师父骗人!”女童赤足站在清澈见底的溪涧裏,欢悦的笑声仿佛淙淙的流水,“我要是山灵,怎么变不回白鹿了呢?”
趺坐于溪边石上的老尼含笑不答。
“师父没话说了吧?”女童俯身撩着水玩。
“怎么不是?”伴着爽朗笑声,三哥从她身后大步走来,“你在树下一站,鸟儿都绕着你飞;你往水裏一走,鱼儿都跟着你游。你还不是这山裏的精灵么?”
三哥年长她许多,已是肩宽臂健的魁梧男子,一把抱起她,让她高高坐在自己肩上:“走,三哥带你下山!”
前尘往事流动如歌,恍惚之中,那峰青岭秀、云舒霞卷的天臺山景长卷般在眼前缓缓展开,一草一木,都无比熟稔,她想伸手去触摸,眼前却忽然一暗,夜幕重重覆盖下来,空中斜斜一钩,似是冷冷弦月,喊杀声渐渐逼近,刀光剑影裏,鲜血喷溅,铺天盖地的一片红色却又忽然化成紫禁城的宫墻……
她独行在两道宫墻之间,脚步声空空荡荡回响在耳畔。
高高的宫墻逼得那样近,使得天空都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线,道路却像没有尽头,无垠得仿佛能延伸到天边……
“灵儿,别胡思乱想。”忽然有个声音,在她身边响起。
是谁?她想睁眼,眼皮却沈重异常。
“你真气很乱,似乎十年来都敛于丹田,忽然之间被你逼出来,经脉一时无法容纳……”声音柔和慈祥,却仿佛带着穿透一切、荡涤一切的力量。
幻象消失,她喃喃道:“师父……”
“是我,好孩子,我当年教你的吐纳法门,还记得么?”
一股真气註入体内,暖洋洋的裹住肺腑,落水后的寒冷和内力失控后的气血翻涌,瞬间都得到缓解。
师父不住在她耳边提点,替她疏导真气,乱走的真气和纷杂的记忆,渐渐都变得清晰可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心中忽生一线明悟,犹如晨光初露,须臾旭日破云而出,光照大地。
她慢慢睁开眼,发觉自己身在一座破旧草房内,阳光从房顶墻壁的缝隙中透照进来,房内景象一览无余。
窗前站着一人,形容清瘦,白发如雪,右手执着拂尘,左袖垂下,却是空空荡荡。
她叫了一声“师父”,扑进那人怀裏,心神激荡。
法号广慈的独臂神尼亦是悲喜交集,抚着她漆黑的长发:“好孩子,师父万没想到你还活着……”
“师父,师姐醒了么?”门外一个青年声音问道。
“……瞻儿?”
“师姐,是我!”
她心中一喜,就想去开门,被广慈阻住:“看你。”
她这才发觉自己只穿着内衫,呆了一呆,恍然明白过来。
当年她离开时,路民瞻只有十岁,在她印象之中,仍是小小孩童模样,却未想到十年过去,昔日的孩童早已长成成年男子,再也不能如以前那般全无避忌。
从记忆恢覆、再遇故人的喜悦中清醒,她看到时间狰狞的一面,前因后果在心中打个来回,她陡然苍白了脸色:“师父,你为什么会在木兰?”
广慈明凈的眼睛裏,慢慢浮起怜爱哀伤:“灵儿,你为什么穿着满人的衣服?”
她脸上霎时没有一丝血色,良久都说不出一个字。
见她如此,广慈也没有说话,只沈默地轻轻拍着她。
她闭上眼睛:“我落水之后……”
“已过一夜。”
极小的时候,师父就这么抱着她,干凈柔软的僧衣上总有淡淡的檀香气味,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而这亲情此时却不能贪恋,她推开广慈:“师父,你们快走。”
“灵儿?”
“他一定还在找我,如果被他看到你们……快走吧!”
广慈没有问“他”是谁,只道:“灵儿,你想跟师父走的话,世上没有人拦得住师父。”
她一笑,却笑得异常苦,广慈顿住:“灵儿,没有人会逼你。”
“我只不过恨我自己,我宁可那时死了……”她声音干涩得好似脱尽水分,“师父,我什么都不想瞒你,只是大错已经铸成,说什么都没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