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铺纸于案,摊开一本传灯录,想要耐住性子抄写一遍,但只写了几句,就发起呆来,无意识中,笔尖在纸上轻轻走出“弘历”两个字。
白灵闭了闭眼,将纸丢进旁边火盆裏烧了。
庵裏有人照料她起居,但没有一个人可以跟她说话。
她更不能外出,天地只有这小小一方。
其实,如果不是没有自由,在静水庵每日粗茶淡饭、诵经念佛的生活,她小时候就已习惯。
那是座荒寺,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所建,被广慈发现,喜欢那裏的偏僻,稍稍修缮一番,就住了下来。
曹仁甫在寺后辟了块药田,甘凤池和白泰官在寺前空地上打了梅花桩,而周浔那时便痴迷丹青,将墻壁粉刷了,直接在上面作画。
她在旁边打下手,看五哥怎样勾勒线条,设色敷彩。
虽然她往往是捣乱,但周浔颇有耐心,会一边画一边跟她讲,什么是曹衣出水,什么是吴带当风。
有一次,周浔画了个美丽的少女,脚底开出朵朵莲花,她问:“五哥,这是谁呀?”
周浔笑道:“这是《报恩经变》裏的一章。一只母鹿舔舐了仙人浣衣之水,生下一女,女孩长大后,为救仙人,舍身取火,每走一步,脚下便开一朵莲花。”
她那时不过五岁,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说道:“山裏有很多鹿,常常来找我玩,是不是什么时候也能生个走路会有莲花开的漂亮姐姐?”
周浔大笑:“说不定就有呢,灵儿不就是白鹿变的嘛。”
她不高兴:“五哥,连你也哄我。”
周浔作画极快,但作《地狱变相》和《凈土变相》时,却花了整整一年。
因为内容太过丰富,周浔往往会站在画前,苦思一天。
她玩心依然重,胆子又大,《地狱变相》裏青面獠牙的阎罗夜叉,她一点不怕,有时见五哥长久不动,她会趁五哥不註意,在角落裏乱画一些幼稚可笑的飞禽走兽。
等周浔回过神,哭笑不得,只好返工。
后来,《地狱变相》和《凈土变相》到底还是完成了,但那样的荒寺,根本没有人来,谁又能想到,寺裏竟有那样华美的壁画?
生前作恶,死后便堕修罗地狱;生前行善,死后便至极乐凈土。
她那时为五哥笔下地狱凈土的栩栩如生惊嘆,后来,她看遍人间的困苦与奢华,才恍然明白,没有地狱也没有凈土。
地狱凈土,都在人间。
四年时间忽忽而过。
对胤禛来说,这四年中江南无暴动,朝中无风波,可谓太平,然而六十年年底,胤禵从西北凯旋而归,平静数年的朝局随着他的归来,又开始隐隐骚动。
这几年,皇帝对立嗣一事越发讳莫如深,文武百官,无人敢向皇帝提起。年长的几个皇子,皇帝近年也少有亲近,常常随侍在侧的,换了逐渐长大的小阿哥们。
其中十六阿哥胤禄武艺精熟,二十一阿哥胤禧能诗善画,最得圣眷。
胤禵返京那天,康熙正带着胤禄和弘历,在南苑射猎。
康熙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不能再纵马驰骋,而改坐四人抬的肩舆。
胤禄火枪打得准,康熙便命他教授弘历。
弘历这年十一岁,身量拔长,眉眼长开,已是个英挺俊秀的翩翩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