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宁静了一秒钟。
无线电的沙沙声,外面弥漫大雾扫过光秃秃的树叶,霓虹灯被白色水汽晕染开,只留下一团一团数不清的光晕。
凌晨用手擦了擦泪水。
过了一秒,下一秒,电话对面似乎有车的停稳声音,然后有大巴开门声,“借过”的客套歉语,她听到沈稳的脚步,提着包站在风中,
似乎有人喊了声“寒哥——”,听筒瞬间被堵住了,更遥远处,模模糊糊,男人跟同事打着招呼——
“我赶下一趟,你们先走吧——”
“那寒哥,我们先走啦!”
“嗯。”
“……”
那堵住听筒的东西移动开,寒远呵了一口气,将路边车水马龙声,掩盖在身后外。
他又将世界给清凈了,只要每次跟凌晨通话,无论置身于何处,
这个男人永远不会让任何外界因素,
打扰了他和凌晨的说话。
寒远的嗓音,又一次传来。
似乎是感觉“地瓜”这个东西,有些新奇,大半夜的,怎么突然就说不想吃地瓜了呢?凌晨也不是那么爱吃烤红薯,只不过每年冬天啊,s市路边上总会有卖烤红薯的,凌爸爸凌妈妈也会用家裏的烤箱去烤几个,凌晨大学在南方上的,那裏什么都好吃,就是烤地瓜不甜。
听筒裏响起一声低沈的笑,笑得漫不经心,又好像很宠溺,凌晨几乎能想象到寒远这声笑时,是站在某个路口,身后是奔流不息的车辆,大车小车,都在赶着夜晚最后一趟零点晚高峰下班,
他穿着深色的航空公司大衣,手插在口袋裏,风吹过,将立起来的大衣领子拂到脸庞,
遮住了下颚线。
连风都被他挡在了外面,因为他要和凌晨通话。
小凌同学听到那声笑,忽然就撅了撅嘴,难过、想要抱抱的娇气,总是就这么不经意地从胸口冲撞,
撞啊撞。
“我,我没跟你开玩笑的……”
凌晨嘴硬道,仿佛他俩真的要就烤地瓜讨论一夜。
寒远又笑了两声,声音徐徐而来,
“好。”
“那我们就不吃了。”
凌晨:“为什么地瓜不能一个地瓜长两个地瓜啊……”
寒远:“大概……是它不希望这么长?”
凌晨:“下次你得给我买两个。”
“要那种有两个瓤的。”
“我不要一个地瓜,我要两个地瓜,然后你一个我一个。”
“这样我爸就不会说我吃独食了……”
寒远又笑了起来,有些疲惫,但是却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爸还说你了?”
结婚后叫对方父母直接为“爸妈”,是个很正常的事情。
凌晨举起拳头,愤愤道,
“你上次给我扔地瓜皮,”
“然后被老头子给看到了!”
“他就老说我,老说我啃独食!”
“我没有!是你说不要吃的!”
这就实属胡说八道了,凌晨说完这句“你说不要吃”,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明明每次,都是她忘记分寒远了的。
寒远:“买了就是给你吃的。”
凌晨:“qaq。”
寒远:“爸应该也没别的意思。”
凌晨:“可是我就是想要有两个瓤的……”
寒远:“……”
“那这可就有些难找了啊,”
“两个瓤的。”
“让我想想,去哪儿找呢……”
“……”
凌晨蹲在了地上。
其实烤地瓜不是她想要表达的,
但是心中的苦闷,
你却无法说出。
说说烤地瓜,
好像还能让自己、开心一些。
寒远也一定早就察觉到凌晨并不是真的想要跟他争论两个瓤的烤地瓜,那是啥?谁家地瓜有两个瓤?凌晨这么说来说去,就是心裏憋着事情,很大的一件事情。
这件事情她不愿意开口,至少现在不愿意说,那就陪着她说烤地瓜吧,反正就一个红薯,可能过两天,真的就能有一个长着两个瓤的大大烤地瓜。
没有回应,寒远也不再说话。电话这一端、那一端,都在静静沈默。
楼下又是一阵车辆走过声,凌晨不知道自己蹲在地摊上蹲了多久,她用手指揪着地毯的毛毛。地毯是暗红色大花的,毛毛有点儿硬。
半晌,寒远又轻轻张了张嘴,
“过两天,我就回去了。”
凌晨:“?”
“你不是……元旦才回来吗?”
寒远:“提前休了。”
凌晨:“……”
“哦!”
“不认真工作!”
“我要举报你!”
“哔哔哔——”
寒远又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把凌晨心中那团乱糟糟的情绪,一点一点给顺开了。
小凌同学抱着膝盖,扣完一块毛线,
又去扣另一块,
“……”
“那你要是,被我举报了。”
“那我就没工作了。”寒远悠悠地道。
凌晨:“啊,那是不是,你就成了家裏蹲?”
寒远:“嗯。”
凌晨:“那咱家不就从一个养一个,变成了两个都混吃等死?”
寒远:“嗯。”
凌晨:“那还是不举报了吧qaq……”
寒远:“举报了也不错,”
“这样我回去,去买个小推车,”
“然后去一中门口,推着小炉子,”
“卖烤地瓜。”
“一块钱一个。”
这话题又回到了烤地瓜。
凌晨却明显兴奋起来,
一说这种不切实际天马行空的烂话,小凌同学可带劲儿了!
“可以啊!”
“哎哎哎,那我也不读书了,咱俩一起去一中对面,你卖烤地瓜,我……我去卖重庆小面!”
“我跟你说,我上大学那会儿,别的没学到,但是我们食堂的小面、豌杂面,我都大概会做了!别人家的都十多块一碗,我卖六块钱,肯定生意好!”
“六块钱,那不出两天,估计你那摊就给吃破产了。”
“嘤嘤嘤tvt!”
“……”
……
……
……
“凌晨。”
“嗯?”
“晚安。”
……
跟寒远通过话后,凌晨的情绪明显好了不少。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崩溃不能彻底崩溃,但在稍稍开始崩溃之际、即将到达边缘,
跟那个人说说话,
就又把你从崩溃绝望的池水中,
给拖了出来。
后面凌晨又去n市找了李园。
李园已经初显怀,凌晨见她的时候,她正穿着宽松的衣服,从学校门卫处签了字,
出来。
现如今教师的产假都是产后,很多年轻老师临盆前,都还站在讲臺上上着课。李园也不例外,不要说什么她是免师过来的,人才培养都没什么多么好的待遇,进来后都是年轻教师,教不好都被领导拎出来批。
李园扎着很显成熟的盘头,接过凌晨给她带的奶粉,
“不好意思啊,最近太忙了。”
“说好的跟你出来玩,也没时间。”
“实在是、对不住了。”
凌晨摇摇头,拍拍李园的胳膊,
“没事儿。”
“本来就是我自己出来转转、玩一玩的。”
李园:“真羡慕你,这么早就放假了!”
凌晨:“我们一月初就开学了!”
李园:“……”
“那也挺好的。”
凌晨:“哦对,我前两天还去找陈安了。”
李园扶了扶肚子,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陈安?她现在怎么样?”
“啊……我都多少年没见陈安了。”
凌晨:“挺好的,”
“在g市气象局,一毕业就进去的,事业单位,有编。”
“看着日子过得也蛮不错,有滋有润。她把她爸那个suv开到了单位去,每天也不用挤公交的,我俩出去玩就是她带着我的。”
李园嘆了口气,表情有些说不出来的覆杂,
冷风吹过,吹起她额前掉落的碎发,
“都是……比当老师好啊。”
凌晨:“……”
两个人就寒暄了几句话,李园下一节还有课,不能久留。
凌晨叫了个车,准备去市东区转转,李园就陪着她等会儿车。期间李园还给她对象打了个电话,
让她对象开车过来,把奶粉先给捎家裏去。
凌晨的车很快就来了,她给李园摆摆手,让她也赶紧回去吧!李园笑了笑,扶着腰,放下奶粉袋子,
将碎发别回到耳朵后,
“我对象来了,那你路上小心点儿啊!”
“你对象?我看看——”
凌晨才上了车,又推开门,探出一个脑袋,
就看到后面,四个圈的suv,李园的丈夫从驾驶座上下了车。
那个男人凌晨在半年前李园的婚礼上见过,却完全记不住长什么样,也不好奇,长成什么样似乎都很正常。很早以前刚刚上高中那会儿,凌晨第一次听说了李园在二中的男朋友,看到照片那一眼,
整整跟李园吧啦了一个早自习,那个男的长得这儿怎么怎么那儿怎么怎么。
那些年少时期对恋爱、对情爱的执着,仿佛随着时间岁月的流逝,
也渐渐地、归为了平静。
李园的对象跟凌晨打了个招呼,凌晨也点了点头。男人转身把李园放在脚边的奶粉给放到了车上,李园似乎对他说了几句家常话,男人皱了皱眉,连着点了三下头。
那些身影慢慢消失在车窗后,凌晨看不到李园了,出租车拐过红绿灯路口,学校大门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内。
凌晨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在川流不息,今年的圣诞节就要来了,路边都是装饰起来的圣诞树。
澳门的圣诞节很隆重,有不少同学寒假不回家的,
直接留在了澳门,
开始在朋友圈,秀威尼斯人巴黎人伦敦人的各种漂亮闪闪发光的装饰。
岁月从不留人。
……
一个星期后,凌晨坐着高铁回到了家。
不得不说出去转一趟,情绪的确好多了。凌晨又拾起了数位板,她觉得还是不能放弃,她还是得继续画,
因为画画那个过程,
终究是快乐的。
凌晨准备了一部新的漫画,上一本彻底完蛋了,参加的比赛连参与奖都没赚到。有时候看着会很崩溃,崩溃的间隙不崩溃时,就得擦干眼泪,
冲!
寒远是12月21号回来的。
他一回来,就把凌晨从岳父岳母那儿接了回去。凌教授凌太太像是在赶瘟神,大包小包亲自给收拾进寒远的车。
“快走吧!!!”凌爸爸一脸埋汰,
“救命了!再待下去,我俩老两口都快被她给吃穷了!”
凌晨:“:)。”
寒远带着凌晨回到郁金湾,大半年不回来,凌晨也不想这裏,下车后还站在门口,一摇一摆看着寒远往院子裏搬她的行李。
“这是什么?”寒远提出来一个黑乎乎的玻璃瓶,用塑料袋包着,看起来就跟海关扣下来那些违禁物品好像。
凌晨眨了眨眼睛,突然冲上前去,把拿瓶子抱在怀着,
相当宝贝儿地道拍了拍,
“我妈炒的肉酱!!!”
“这可是我的宝贝儿!”
寒远:“……”
一路上风尘仆仆,大学城到郁金湾也是有段距离的。凌晨一进家门就先去洗澡,洗了接近一个多小时,寒远就把那些岳父岳母给他们塞的东西,一个个给在家裏整理干凈。
打扫厨房时,寒远将凌晨按标签【宝贝疙瘩】的肉酱往通风口那一侧放,他关上橱门,低头看了眼厨房外,
忽然就看到,对面沈家的别墅门口,一个男人匆匆忙忙,
往他们家这边方向,走。
寒远回到客厅内,下一刻,自家大院的门丁玲丁玲响起。寒远拿起可视电话,问了一声“你好?”。
听筒裏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寒远,”
“我是沈苏御。”
沈公子这些年也不在教育局干了,去了市南那边很有名的s音大教书。寒远这些年不怎么在s市,跟沈苏御的交往也渐渐少了起来。
但以前的情分还在,小时候沈苏御还经常带着他玩。
他给沈苏御开了门,又想起凌晨还在上面洗澡,怕凌晨到时候再不穿衣服就跑出来,
赶紧走到浴室外,敲了敲门,
“凌晨?”
“干嘛——”
浴室传来哗啦哗啦洗澡水流淌声音。
寒远提高声音,让裏面的人能听得清晰,
“沈苏御来了。”
水流戛然而止,磨砂玻璃门内,一个身影逐渐靠近,
大门“吱呀——”一声,被从裏面给拉开。
小凌同学探出一个脑袋来,胸前裹着浴巾,
看样子是准备洗完了。
凌晨:“啊?谁?”
寒远:“沈苏御。”
凌晨一楞,这个名字她还想着,毕竟当年名字的主人可是很勇猛地踹过她老公胸口那么狠狠一脚。
“……”
“他来做什么啊……”
寒远摊了一下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凌晨看着自己还没冲干凈泡泡的小腿,慢吞吞缩回到浴室内,她关上门,打开花洒,扯着嗓子对门外喊,
“那你先招待他一下,”
“我换个衣服就下去!”
寒远:“好。”
沈公子在寒远家的院子裏等了有那么一会儿,寒远套上外套出去的时候,就看到男人蹲在他家生态水池旁边,
手裏拿着一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饼干,
正在餵着裏面的小金鱼。
“沈哥——”寒远喊了一声。
沈苏御抬了一下头,站起身,冬天的阳光白茫茫,他的脸色很苍白,
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受了很深的伤。
双手插在口袋裏,轻轻跟寒远点了点头。
在寒远的印象中,沈苏御永远都是一副对一切都掌握在手中,位居高处的刽子手。这个可以说是有些狼狈的沈苏御他是没见过的!
但寒大少爷还是把他请进了屋。
一进门,寒远让沈苏御坐,他去给他泡个茶。
凌晨换了件居家的裙子,踩着拖鞋就下了一楼。她走到客厅,恰巧和靠坐在沙发上的沈苏御,
眼神对了个正着。
因为很多年没见过了,加上之前凌晨就很害怕沈苏御,所以她只是跟沈苏御尴尬一笑,摸着脑袋指了指空荡荡的茶几,
“喝、喝茶?”
“……”
寒远端着烧开了的水走过来,家裏的确什么都没有,看样子在凌晨跑去澳门后,寒远还把别墅裏面给收拾了一下。凌晨有些不知所措,见寒远过来了,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转过身来面对自家老公。
“你们……在这裏说,”
“我上去?”
寒远也不知道沈苏御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他给沈苏御倒了杯水,然后把给凌晨冲的暖水袋塞到她爪子中,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
“行,你先上去吧,我在下面……”
一旁的沈公子,却突然睁开了双眼。
沈苏御整一个落魄的模样,接近平躺,瘫在沙发中,平日裏往后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散下来不少,嘴唇没什么血色,似乎凌晨过去打一拳,都能把他给打趴下。
“凌晨。”
沈公子一字一句,念了凌晨的名字。
凌晨浑身一颤,咔咔转过身,
“到!”
“……”
沈公子看了凌晨一眼,看得很深,然后坐直了身子,头垂落下去,停顿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