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有脚步声传来,许斯文拿着一瓶红酒走过来,问:“要不要喝酒?”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转身回去取了三个杯子过来,躬身倒酒,分别递给沙发上的两个人。他转着杯,垂眸又问:“我能坐在这吗?”
苏晓晓笑,他现在跟以前真是大大的不一样了。
真有礼貌。
“你想坐哪都行。”
许斯文看看陆清池,在苏晓晓的左手边坐下,沙发上便呈现出从人形状的一字排列。
他并不往他们那边凑,只是默默坐着,学他们的样子抬着头看星星,偶尔下巴微低,抿一口红酒。
今天的酒,居然是甜的。
连许斯文自己都没註意到,他的嘴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苏晓晓打破了这种沈静:“我准备回家看看,你去不去?”
她口中的家是哪个家,许斯文当然知道。
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抿了抿唇,视线从杯中物慢慢上移,落在苏晓晓脸上,和她对视的时候,便带了点恳求的意思:“不是很想去。”
有些意外的答案。
苏晓晓扬了扬眉,伸过手捏他的脸:“不去就不去呗,苦着脸干嘛,来,笑一个。”
许斯文:……
她没有问,但他还是解释起来:“我没见过他们,所以……”
“行啦,多大点事。”她说,语气很是爽快。对于这种显而易见的隔阂,像是没有丝毫不快。
见她这样,许斯文的心裏反而有些发虚。
苏晓晓喝完了杯裏的酒,站起来摸了摸他的头:“我去洗澡了,你记得早点睡。”
“嗯。”
她又摸一把才走:“真乖。”
第二天许斯文醒来的时候,苏晓晓已经到了隔壁市的小区门口。
之前她曾经以彩票中奖的名义给过家裏一笔钱,可父母这辈子到底是节俭惯了,拿了钱连房子都没换,还住在原来那栋老旧的教师宿舍楼裏。
她扒着车窗向外看,有些事情明明发生在上辈子,可到了这以后,却又无比鲜活地从记忆深处涌上来,直捣她的泪腺。
她用力眨了眨眼。
公交车到站,有位老人慢慢下车,手上大包小包,全是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蔬菜。
苏晓晓知道,这附近就有菜市场,现在要坐公交车去买,大约是为了省钱吧。
她打开车门,迎着她走过去。
“您好,跟您打听一下,有位教数学的章老师是住在这个小区吗?”
老人停下来,她站在阳光裏,她只能瞇着眼睛看她,是位年轻的小姑娘,看上去比苏安安大不了几岁。
“小姑娘,你说的是章老师是哪个章?”
“立早章。”
“哦,那是男的女的,教哪个年级?”
“我也不太清楚。”苏晓晓弯下腰:“看着怪沈的,我帮您拎吧。”
“不用不用,”如果老人有一只手是空着的,她一定会用力摆手,可现在,只能任凭苏晓晓把东西接过去,于是她仰着头使劲想了想,“二单元好像有个章老师,就是教数学的,不知道搬走没有。你是不知道,这是个老小区了,条件差,好多老师早就搬走了,不住这了。”
苏晓晓笑:“我知道了,谢谢您。您自己拿这么多东西,我送您回家吧。”
她不由分说,拎着东西就往前走。
老人跟在她身后:“你这个小姑娘真是太热心了,我每天都坐公交车去买菜,早就习惯了,还能顺便锻炼锻炼身体。这边走,对对,就是这个门。”
楼裏没有装电梯,好在他们住得不高,苏晓晓拎着东西爬了三层楼,有些气喘。
老人笑瞇瞇地看着她:“累了吧,快进屋喝口水。你们小年轻是该多锻炼锻炼了,你看我这老太婆,脸不红气不喘,倒把你累坏了,怪不好意思的。”
卫生间的门开了,老伴用力清了清嗓子,嚷嚷道:“吕老师,你在跟谁说话呢?安安回来了?”
老人回他:“苏老师,你这耳朵真是不好使,这哪是安安啊。遇见一位热心肠的小姑娘,看我拿的东西多,非要送我回家。哎,小姑娘,你叫什么?”
苏晓晓楞了楞,很快扬起一个笑容:“我姓陆。”
吕老师没听到她报名字,又见她打扮十分入时,便亲切地握了她的手:“陆小姐,你坐下,我给你倒水。”
苏晓晓在沙发上熟悉的位置坐下来,抬头打量客厅。这么多年过去了,布置好像根本没有变过,连沙发和茶几的位置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似乎除了爸爸妈妈忽然间就老了,这间房子裏的时间都是静止的。
吕老师递给她一个茶缸,大约是怕她嫌弃,她说:“这个茶缸是新的,给我女儿买的,她嫌不好看没用过。”
苏晓晓拿高点看了看,白色的搪瓷缸子,上面画着红色五角星,文字写:为人民服务。
“很有特色,我很喜欢,能送给我吗?”
吕老师显然没想到一个陌生人会提出这种要求,一时之间没接上来话。苏晓晓见她这样,便提出:“您别为难,不肯割爱也没关系,如果肯的话,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买。”
“哎呀说什么呢,买什么买,你喜欢就送给你。”
吕老师叫她多坐一会儿:“我去做早饭,你吃了再走。”
苏晓晓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说,这多不好意思,我就不打扰了,可她说不出口。于是她沈默地坐了,没有说话。
苏老师坐在对面翻前两天的报纸,见她一直盯着沙发旁边的书架看,开口说道:“你喜欢看书?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看书的可不多了,成天捧着手机看个没完,对视力也不好,对见识也没帮助。像你这样的,难得。”
苏晓晓差点笑出来,她爸还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喜欢教育两句的样子。以前她听得烦,现在却只觉得亲切。
苏老师推了推老花镜,继续说:“喜欢什么自己拿着看,别客气。我们家裏不常来客人,礼数不到位你也别介意。年轻人嘛,随意一点,别拘束。”
她便真的抽了一本艺术史看起来。
不知不觉,早饭上桌,小米粥鸡蛋包子,并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多出什么花样。
苏晓晓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把两位老人沧桑的面孔一起印在脑子裏,然后就着包子把眼泪憋回去。
她吃得磨磨蹭蹭,可一顿早饭再怎么吃,再怎么跟他们聊天,半个多小时也很不少了。苏晓晓洗了手,看见客厅裏服役了三十多年的老时钟显示,已经九点半了,她该走了。
吕老师热乎乎地拉住她的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看见你呀,我就想起当年我那个……”她哽咽了一下,没继续往下说,反而笑出来,“别忘了把茶缸带走。对了,刚才你说喜欢吃我做的包子,我给你装几个,你等一下。”
苏晓晓被她那声哽咽带的脑子一片空白,除了不停地说“谢谢”,没了更多的主意。
门被敲响。
她就站在门边,木然而熟练地打开。
一群人站在外面,敲门的那个不认识,倒是认得旁边站的那个,是陆清池。后面还跟着董助理,以及另外两个人。
敲门的男人朝她微笑,冲屋裏说:“苏老师吕老师,家裏来客人了啊。”
苏老师出来说:“校长怎么来了,快进来。”
校长请陆清池先进,介绍说:“这位是陆总,上个月给学校捐教学楼和实验室的就是他。这次人家说,要把咱们小区买下来,盖新的,这不是来走访您这些老居民嘛。”
“哦,哦,那快坐下。吕老师,咱们家那好茶叶放哪了?”
吕老师从厨房出来,一手拎着包子,一手指着电视:“不就在那底下呢。”她把包子塞给苏晓晓,“下楼的时候慢点,包子回家热热再吃。”
“知道了,谢谢您。”苏晓晓慢慢腾腾地转身,眼神从陆清池身上扫过。
陆清池开口:“你怎么在这?”
她舒了一口气,可以继续留下来了。
“巧合。我哪知道你会来。”
这句话是真的,她确实不知道他会上来,提前也没说呀,还有那些什么教学楼实验室的,也没听过。
倒是会默默做事情。
她到他身边坐下。
小小的客厅装着八个人,不知道怎的,苏晓晓忽然觉得,有一种过年时候走亲戚的氛围。
苏老师终于把茶叶找了出来,拿着茶叶和水杯,往厨房去。
苏晓晓起身:“我来吧。”
董助理的职业本能使他立刻弹了起来:“我来,您坐着。”他跟着苏老师进了厨房。
校长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他呵呵笑着,问苏晓晓:“这位小姐和陆总是?”
陆清池拉过她的手,说话却对着沙发上的吕老师,比起之前跟开发商说话的时候温和了不少:“我是她男朋友。”想了想,他又说,“订婚了。”
“原来如此。般配,真是般配。”校长说。
吕老师在阳光下瞇起眼睛:“还是同姓呢,多好的缘分。”
“同姓?”
苏晓晓悄悄拧他:“是同姓啊,我不也姓陆。”
他轻咳:“没错,你跟我一样姓陆。”
谈话由陆清池来主导,以关心老居民的名义,询问了很多关于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未来的养老计划,以及搬迁意愿小区的事情。他声音温柔,态度谦和,关心的事情一个比一个实际,还许诺全部都会为他们解决。
一个多小时下来,把两位开发商的眼睛都给看直了。
就这种有求必应有事必办的态度,哪像什么陆总,简直像他们家的女婿。
墻上的时针慢慢指向十一点,吕老师一拍大腿:“苏老师,你赶快出去买菜,多买肉,要不赶不上留他们吃午饭了。”
苏老师站起来:“没错没错,我马上出门。”
所有人都看陆清池,陆清池转头看了看苏晓晓,她的眼睛裏氤氲着水汽,似哭不哭,一定忍得很难受。
“那就谢谢您了。”
苏晓晓要起身:“我陪你去吧。”
董助理又是一阵条件反射:“我去,您坐着,苏小——”
“董翼。”陆清池打断他。
“怎么了陆总?”